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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再见了,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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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10月14日,清晨,上海码头

黄浦江的水在晨雾中泛着铅灰色的光,江面上泊着各式船只——破旧的渔船、斑驳的货轮、还有几艘飘扬着外国旗帜的客轮。

在这些船中间,“威尔逊总统号”像一座突兀的钢铁岛屿,白色的船身在灰蒙蒙的江面上格外醒目。

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莫远山一家三口站在人群的边缘。

没有随从,没有送行的亲友,只有他们三个人。像无数即将远渡重洋的普通家庭一样,安静地等待着。

沈凝月穿着月白色的素面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大衣。她的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着。

星暖被她牵在手里。孩子穿着新做的红色小棉袄,棉花絮得厚实。三岁的孩子还不懂得离别的意义,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她看着巨大的轮船,看着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看着码头上那些哭得稀里哗啦的大人,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莫远山站在她们身侧。

他还是那身素色的棉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拎着两个棕色的旧皮箱——箱子是民国初年的样式,皮面已经有了裂纹,铜锁也生了锈。

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其他的,能变卖的变卖了,能送人的送人了,能留下的留在了西山老宅。

那些刀光剑影的岁月,那些烽火连天的往事,那些属于“莫爷”的一切,都留在了身后。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带着妻女远行的普通中年人。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上海。

雾气中的外滩,那些欧式建筑若隐若现。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了,悠长的钟声穿透晨雾,像是在为这座城市报时,也像是在为远行的人送别。

现在,他要离开了。

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再见了。”他在心里轻声说。

不是对某个人说,而是对这片土地说,对这个国家说,对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多年、战斗了八年的地方说。

再见了,江湖。

再见了,故乡。

再见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轮船的汽笛响了。

悠长,低沉,像是从海洋深处传来的叹息。那声音穿透晨雾,压过了码头上所有的喧嚣,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登船口打开了。

莫远山弯下腰,牵起女儿的另一只手。一手拎着皮箱,和妻子一起,走向登船口。

星暖的小手很软,很暖。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爸爸,我们要上大船了吗?”

“嗯。”莫远山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大船要开去哪里呀?”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莫远山踏上登船梯。

走到一半时,星暖忽然回过头。

她看着码头,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看着那片她出生、却还来不及了解的土地,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我们还会回来吗?”

莫远山停下脚步。

他也回过头,看着渐行渐远的岸。

晨雾正在散去,上海的轮廓渐渐清晰。外滩的建筑,苏州河的桥梁,还有远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巷——这一切,都将成为记忆。

他蹲下身,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期待,有对未知世界的一点畏惧,但更多的是天真,是干净,是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的纯粹。

他想说“会”,想说“一定会”,想说“等年岁太平了,我们就回来”。

但他知道,这些话太遥远,太不确定。

于是,他想了想,弯腰抱起女儿,说: “等暖暖长大了,想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回来。”

星暖眨眨眼,像是努力理解这些话的意思。然后,她伸出手,抱住爸爸的脖子:“那我要快点长大。”

莫远山的心,猛地一酸。

他抱紧女儿,最后看了一眼岸。

晨光完全驱散了雾气,黄浦江上波光粼粼。岸上的人群越来越小,只剩下江风吹过耳边的声音,还有轮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他带着凝月和小星暖转过身,不再回头。

1945年11月7日,重庆黄山官邸

书房里的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陆擎天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如标枪。一身崭新的将官制服在头顶水晶吊灯的光线下泛着暗蓝的光泽,肩章上的少将金星熠熠生辉。

武装带扎得一丝不苟,皮靴擦得锃亮,连脸上的那道疤都像是精心整理过的徽章——一个军人所能呈现的全部尊严,都在这一身装束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衣服的内衬已被汗水浸透。

委员长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那份已经看过数遍的辞呈。

他没有看文件,而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在南京保卫战中“殉国”,却又在江南敌后如幽灵般战斗了八年的将领。

参谋总长何应钦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淞沪、南京一战,”委员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部死守宝山、中华门侧翼,虽败犹荣。”

陆擎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敌后数年游击,牵制日军有功。”委员长放下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国难当头,汝为民族脊梁。”

这话很重。

重到陆擎天必须深深吸一口气,才能稳住呼吸。

“委员长过誉。”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部下只是尽军人本分。”

“本分?”委员长微微前倾,“多少人连本分都尽不到。淞沪会战,七十万国军,最后打成什么样?南京保卫战,十五万人,守了几天?”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陆擎天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是战鼓在胸腔里敲响。

那些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宝山阵地上堆积如山的烈士遗体,中华门城墙被炮火撕裂的缺口,南京城里烧红的天空——此刻全部涌了上来,鲜活得像昨天才发生。

“委员长,”他抬起头,迎上那双审视的眼睛,“八年抗战,部下所见皆是尸山血海。”

他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伤口里挤出来的:“弟兄们一个个倒下,有的连全尸都留不住。他们殒命沙场,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家国太平。”

他顿了顿,眼眶开始发红:“如今日寇已降,太平来了。可那些弟兄看不到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我都能看见他们的脸,听见他们问我:司令,我们赢了吗?我们能回家了吗?”

何应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委员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权衡。

“你的伤,”他忽然换了话题,“顾祝同报告说很重。”

“是。”陆擎天解开军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拉开衣领。

那片狰狞的烧伤疤痕暴露在灯光下——从脖颈一直延伸到锁骨,皮肉扭曲,颜色深浅不一,像是被泼了熔铁又随意冷却后的地面。八年了,依旧触目惊心。

他又卷起左袖。小臂上,一个碗口大的弹疤像只狰狞的眼睛,死死盯着书房里的每一个人。

“南京保卫战留下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当时左臂骨头碎了三块,军医说要截肢。是老百姓用土方子给我治,才保住这条胳膊。但阴天下雨就疼,疼得整夜睡不着。”

他放下袖子,重新扣好衣领:“这样的身体,留在军中,是拖累。”

委员长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书房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拷问。

“只是身体原因?”委员长终于问。

陆擎天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地说:“委员长,部下今年四十二岁。十七岁从军,二十五年军旅生涯。打过北伐,打过军阀,打过鬼子。这身军装,穿了半辈子。”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极力控制着:“现在仗打完了,我想……我想脱下这身衣服。想回扬州,陪陪妻子,看看儿子。儿子今年七岁,我抱他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

这话说得很轻,很卑微,像一个普通男人的普通愿望。

但在这间书房里,在这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地方,这轻飘飘的愿望,重如泰山。

委员长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何应钦适时开口:“委员长,陆将军的情况确实特殊。八年抗战加敌后游击,身心俱疲。如今抗战胜利,正是安抚将士、体现ZF关怀之时。”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肯定了陆擎天的功绩,又给了他体面退出的台阶,还彰显了ZF的仁德。

委员长睁开眼睛。

他看向陆擎天,眼神复杂——有惋惜,有审视,有算计,最后归于一种帝王般的“体恤”。

“汝之忠勇,吾已知晓。”他缓缓开口,“汝之心愿,吾亦体谅。”

陆擎天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抗战胜利,正需安抚将士。”委员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强留有功之臣,非明主所为。准汝辞职,体面复员。”

陆擎天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立正,敬礼,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发抖:“谢委员长!”

“去吧。”委员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好好养伤,好好过日子。国家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陆擎天再次敬礼,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但他撑住了,扶着墙壁,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挺直腰杆,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1946年1月15日,南京,第三战区司令部

正式批复下来了。

军事委员会第347号令:“准予陆军少将陆擎天辞去军职,按少将衔发放复员抚恤金,所部游击纵队整编并入第三战区地方保安团,番号撤销。”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印章。

陆擎天拿着那份文件,站在司令部门口的台阶上。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

他的部队已经集结在操场上。

八百二十七人,整整齐齐站成方阵。这些跟他从江南出来的老兵,这些在敌后浴血奋战八年的兄弟,此刻都穿着崭新的军装制服,但眼神依旧是他熟悉的——坚毅,忠诚,还有一丝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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