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风,只有露水,只有满园含苞待放的茉莉,在晨光熹微中静静立着。
沈凝月慢慢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一朵茉莉的花苞。花苞还很硬,很青,离绽放还有很久。她的手指在花瓣上停留,指尖冰凉。
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花苞上,顺着弧度滑落,渗进泥土里。
她抬起头,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际。启明星还挂在那里,但光芒已经黯淡,快要被晨光吞没了。
“我等你。”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远山,我等你回来。”
卯时初,扬州城外渡口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江面宽阔,水色浑浊,在晨雾中泛着灰白的光。
渡口很简陋,几块青石板铺就的码头,拴着几条破旧的渔船。再往前,是漕帮专用的泊位,停着几艘乌篷船。
陆擎天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上换了军装——熨烫得笔挺。腰间的武装带扎得很紧,手枪、匕首、望远镜,一应俱全,依旧有当年军阀的风采。
他脸上的疤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但眼神锐利如鹰,再无半分病容。
他身后,游击纵队的先头部队已经集结完毕。三百多人,或骑马,或步行,全都轻装简从,只带必要的武器和干粮。队伍很安静,只有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晨雾中传来马蹄声。
莫远山驾着马车来了。他在渡口前勒住马,跳下车,动作利落,完全看不出腿伤初愈的样子。
两人在码头边相见。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都安排好了?”陆擎天问。
“好了。”莫远山简短回答,“漕帮所有分舵已经启动,情报网全面运转。第一批运输船三天后出发,走北汊水道,绕开鬼子检查站。”
陆擎天点头:“我这边,十个小队已经分批出发。三天内,全部在皖南汇合。”
他顿了顿,看着莫远山:“这一去,生死难料。江南这一摊子,就交给你了。”
莫远山迎上他的目光:“放心。长江沿线,我替你守着后路。鬼子的补给船,一艘也别想顺顺利利开到武汉。”
陆擎天笑了,那道疤扯动,显得有些狰狞,却又格外豪迈:“好!有你在后面,我放心!”
他翻身下马,对莫远山拱手:“远山,保重。”
莫远山也拱手还礼:“擎天,你也保重。活着回来,娇阳和守国在等你。”
提到妻儿,陆擎天的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坚毅:“一定!”
晨光越来越亮,终于刺破了江面上的浓雾。金色的阳光洒在江水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江碎金。
陆擎天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扬州城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短暂停留却视为家的地方。
然后他勒转马头,对身后的队伍高声下令:“出发!”
三百多人齐声应答,声震江岸。
马队开始移动,沿着官道向东,奔向皖赣交界,奔向长江沿岸,奔向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前线。
马蹄扬起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一片金色的烟尘。
莫远山站在渡口,看着队伍远去,看着陆擎天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看着那面自制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直到最后一匹马也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走向泊位上的乌篷船。
船老大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看见他,恭敬地行礼:“莫爷。”
“回老宅。”莫远山登上船,声音平静。
船工解开缆绳,竹篙一点,乌篷船缓缓离岸,滑向江心。
莫远山站在船头,看着江水滔滔东去,看着两岸青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半辈子的扬州城,在朝阳中渐渐苏醒。
江风很大,吹得他的长衫猎猎作响。他背着手,身姿笔直如松,眼神深邃如江。
这一去,他不是上前线,却要坐镇敌后,运筹帷幄,布一张覆盖长江的大网。
这一去,他要让鬼子知道——中国的江河,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水道。
这一去,他要守住这条大江,守住江南,守住这个国家最后的血脉。
乌篷船顺流而下,船头劈开江水,泛起白色的浪花。
朝阳完全升起来了,照亮了整个江面,照亮了远山,照亮了前路。
那轮朝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整整两千六百多个日夜,就这样过去了。
1945年8月15日,午后,扬州西山老宅
腊梅树又长高了许多,枝干遒劲,在八月的阳光下投出一片浓荫。虽不是开花时节,但满树绿叶郁郁葱葱,在夏末的风里沙沙作响。
树下摆着一张旧藤椅,莫远山坐在椅子里,怀里抱着三岁的女儿莫星暖。
他比武汉会战那年瘦了些,肩膀的轮廓在素色棉布褂子下清晰可见。
那件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平平整整——这是他这些年刻意维持的形象: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漕帮管事,一个沉默寡言的迈入中年的男人。
只有靠近了看,才能看出那些时光留下的痕迹。
眼角添了细碎的皱纹,像是用极细的笔在皮肤上划出的纹路——那是常年熬夜看情报、在昏暗油灯下写指令熬出来的。
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薄薄的茧,一边是握笔磨的,一边是扣扳机磨的,两种痕迹重叠在一起,构成了这双手的历史。
但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松。坐在藤椅里,不靠背,腰杆自然挺直,那是几十年如一日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星暖乖乖地待在他怀里,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木剑——那是阿石前阵子给她削的,剑身打磨得很光滑,不会扎手。
孩子皮肤很白,像沈凝月,文静的性格也像他们两人。她不吵闹,只是安静地玩着木剑,偶尔抬头看看爸爸,又低头摆弄手里的玩具。
沈凝月站在藤椅旁,手里拿着一份《大公报》。报纸是今天早上刚送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
她翻开报纸。阳光透过腊梅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整个人站在那里,依旧是从容的、安宁的。
“我念给你听。”她轻声说。
莫远山点点头,目光落在女儿的小脸上。
沈凝月开始念报。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日本无条件投降。”
第一句念出来时,莫远山抱着女儿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星暖感觉到爸爸的变化,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莫远山对她轻轻摇头,示意她继续听。
“昭和二十年八月十四日,日本天皇颁布《终战诏书》,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
沈凝月顿了顿,继续念下去。她念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这个午后的空气里:
“中国人民经过十四年艰苦卓绝的抗战,终于迎来胜利……”
“日本代表将于近日在投降书上正式签字……”
“抗战胜利,和平降临……”
声音在庭院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