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传来了说话声。
是顾寒江的声音,沉厚有力:“小子,憋坏了吧?”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沈凝月闭上眼睛,想象着里面的画面——顾寒江拍着莫远山的肩膀,两个浑身是伤、筋疲力尽的男人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竹子,大口喘着粗气。
她听见打火石摩擦的声音。
接着是顾寒江的声音,带着烟草的沙哑:“抽一支?”
又是沉默。然后,莫远山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加沙哑,几乎听不清:“谢师父。”
烟味飘了出来,淡淡的,混在竹叶的清香里。
沈凝月睁开眼睛,看向竹林深处。她看不见他们,但能感觉到——那层坚硬的外壳,正在一点点裂开。
竹林里,顾寒江和莫远山并排坐着,背靠着同一根粗壮的竹子。
顾寒江抽着烟斗,莫远山则夹着一支卷烟——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久违的烟草味刺激着喉咙,让他咳嗽了两声。
“身子虚了。”顾寒江说,不是责备,只是陈述。
莫远山苦笑:“让师父见笑了。”
“见笑?”顾寒江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睛,“我徒弟从南京那个地狱里爬出来,还能站着跟我过招,我骄傲还来不及,有什么可见笑的?”
莫远山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
顾寒江侧过头,看着他:“你媳妇,是个明白人。”
提到沈凝月,莫远山的神情明显柔和下来。他看着沈凝月离开的方向,紧绷的肩背松懈了几分。
“她……”他开口,声音有些哽,“为我做了太多。”
“看出来了。”顾寒江磕了磕烟斗,“这宅子,这些人——都稳当。是你媳妇稳住的。”
莫远山沉默着,狠狠吸了一口烟,直到烟头的火光烧到指尖,才缓缓吐出烟雾。
“师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些事情,我想听听您的想法。”
“说。”
莫远山看着眼前飘散的烟雾,眼神渐渐变得空茫。那些他努力压抑、努力遗忘的画面,此刻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我看着那些人死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一波一波的人往江边跑,日本人就在后面开枪……江水……是红色的……”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顾寒江以为他说不下去了。
“我算尽一切……”莫远山的声音已经嘶哑到破碎,“准备了船,安排了路线,联络了人……我以为至少能救出一部分……”
烟在他指间颤抖。
“可我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膝盖上,“那么小的孩子……在妈妈怀里……就没气了……”
他说不下去了。
这个在南京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这个忍着剧痛千里归家的男人,这个沉默压抑了一个多月的男人——此刻,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压抑的呜咽。
顾寒江没有劝,没有安慰。
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一下一下地,拍着莫远山的背。就像很多年前,莫远山第一次嘎人后,他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背,告诉他:“小子,这世道,活下去就是本事。”
许久,莫远山的颤抖渐渐平复。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眼睛红肿,却异常清明。
“师父,”他哑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放屁!”顾寒江骂得干脆,“你要是没用,南京城里那几十号跟你跑出来的人是怎么活的?你媳妇是怎么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这宅子上上下下,怎么还指望着你拿主意?”
莫远山怔怔地看着他。
顾寒江凑近些,盯着他的眼睛:“远山,你给我听好了——那场仗,输了。但那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你能活着回来,能带回来那些人,已经是本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的你,腿是伤了,但手还在,脑子还在,心还在。只要这些还在,你莫远山就倒不了。”
莫远山看着他,看着这个亦师亦父的男人。顾寒江眼中的坚定,像磐石一样,稳稳地接住了他所有摇摇欲坠的自我怀疑。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明白了,师父。”
当沈凝月再次走进竹林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莫远山背靠竹子坐着,身上衣服也破了,满是尘土和血渍,但背都挺得笔直。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斑驳而温暖。
她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干净的外衣轻轻披在莫远山肩上。
莫远山抬起头。
他的眼里满是血丝,脸上还沾着泥土和已经干涸的血渍,样子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那双沉寂了太久太久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再也没有了那些厚重的阴霾。
沈凝月伸出手,用袖口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污渍。她的动作那么温柔,那么自然,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回家吧,远山。”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水,“汤熬好了,喝一碗暖暖身子。”
莫远山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接过外衣,而是紧紧、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用力到沈凝月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颤抖——那不是虚弱的颤抖,而是情绪剧烈翻涌、终于找到出口的颤抖。
他的肩膀在抖,呼吸在抖,连心跳都透过单薄的衣衫,震动着她的胸膛。
然后,沈凝月感觉到颈窝处一片温热。
莫远山把脸埋在她肩上,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襟。他没有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流泪,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抽搐。
沈凝月没有动,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许久,莫远山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江面……是红色的……”
“……很多孩子……很小……”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额头重重抵在她颈窝,紧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凝月……我们都回不去了。”
这句话里,有多少绝望,多少痛楚,多少对逝去时光的祭奠。
沈凝月的眼泪终于也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继续拍着他的背,声音轻柔而坚定: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不需要回到过去,远山。我们往前走,一起往前走。”
莫远山在她肩头重重点头。
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松开她,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双手握着她的肩膀,眼睛通红地看着她。
“凝月,”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却清晰无比,“谢谢你。”
沈凝月摇摇头:“夫妻之间,不说这个。”
“要说。”莫远山固执地说,眼眶又红了,“这一个月……我都知道。布鞋、茶壶、茯苓糕……你每天在亭子里……你和苏大夫说的话……你稳住这个家……”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如果没有你……我早就……”
“没有如果。”沈凝月打断他,伸手擦去他额头上的汗,“你回来了,这就是最重要的。”
莫远山看着她,看着这个陪伴了他半生、在他最不堪的时候依然坚定握着他的手的女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
“我欠你的。”
“那就用这辈子还。”沈凝月笑了,眼里含着泪花,“好好养伤,好好活着,好好做这个家的老爷——这就是还我。”
莫远山也笑了,虽然满脸泪痕,但那笑容真实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