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88师补充团,负责我部右翼延伸阵地及与友邻结合部的防守,务必确保侧翼安全,防止日军迂回!”
“第三,各营连,以现有阵地为基础,连夜加固工事!深挖防炮洞,拓宽战壕,设置多重机枪火力点!把从上海带出来的地雷,全部给我埋到阵地前沿和可能的进攻路线上!”
“第四,清点所有武器弹药,统一调配!轻重机枪、迫击炮,集中使用,形成交叉火力网!步枪手备足刺刀和手榴弹!”
他环视着部下们一张张或坚毅、或紧张、或麻木的脸,深吸一口气,吼道:
“弟兄们!孙师长说了,我们身后就是南京城!我们没有退路!这里,就是我们最后的坟场!但就算是死,也要拉足垫背的鬼子!让狗日的知道,中国军人,不是好惹的!执行命令!”
“是!”军官们嘶声应道,迅速散开,奔向各自的岗位。
夜色渐深,雨花台阵地上却是一片忙碌。铁锹与岩石摩擦的刺耳声响、木料搬运的窸窣声、军官低声的催促声、伤兵压抑的呻吟声……交织成一曲悲壮的战前交响。
没有人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地狱,但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念头:挖深一点,再挖深一点;垒结实一点,再结实一点。
陆擎天站在一处较高的土坡上,望着黑暗中如同巨兽蛰伏的南京城轮廓,又看了看脚下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焦土。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陆”字军牌,又想起莫远山临别时那句“守后路”。
远山兄,这次,后路真的没了。唯有死战。
1937年12月6日,拂晓。
冬日的晨光并未带来暖意,反而将雨花台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照得一片惨淡枯黄。寒风卷起地面的浮土和硝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突然,这片死寂被尖锐的呼啸声打破!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爆炸!
“炮击!隐蔽——!”
凄厉的呼喊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日军进攻前的炮火准备开始了。
从紫金山方向,从更远处的江边,无数炮弹拖着死亡的尾音,如同冰雹般砸向雨花台,特别是右翼阵地和主峰方向。
泥土、石块、残肢断臂被高高抛起,浓烈的硝烟和尘土遮天蔽日,仿佛世界末日降临。
刚刚加固过的工事在猛烈的炮火下如同纸糊一般被撕碎,不少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直接炸死在掩体里。
陆擎天蜷缩在一处相对坚固的掩蔽部角落,剧烈的震动让他本就未愈的伤口阵阵作痛,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到赵承在对面朝他大声呼喊,口型似乎是“炮击!”。他强迫自己冷静,估算着炮击的密度和持续时间。
炮火延伸!这是步兵即将冲锋的信号!
“所有人!进入阵地!快!”陆擎天嘶吼着,率先冲出掩蔽部。阵地上已是一片狼藉,浮土没过了脚踝,随处可见牺牲的士兵和炸毁的武器。
透过尚未散尽的硝烟,阵地前方传来了沉闷的引擎轰鸣和履带碾压地面的嘎吱声。
紧接着,一辆、两辆、三辆……涂着膏药旗的日军□□式中型坦克,如同钢铁乌龟般,从地平线上缓缓爬出。
其后是黑压压一片、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发出怪叫的日军步兵,如同蝗虫过境,密密麻麻向着主峰和右翼阵地涌来!天空中,几架日军轰炸机也如同秃鹫般盘旋,不时俯冲投弹或扫射。
“坦克!鬼子坦克上来了!”
“机枪!瞄准步兵打!”
阵地上残存的中国守军爆发出一阵夹杂着恐惧和决死的怒吼。
轻重机枪开始喷吐火舌,在冲锋的日军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槽。但日军的坦克炮和机枪火力更为凶猛,压得阵地上的火力点难以持续。
陆擎天趴在战壕边缘,望远镜早已不知丢在何处,他只能凭借肉眼观察。一辆坦克正气势汹汹地碾压过一道坍塌的战壕,径直朝主峰前沿的特务营阵地冲去。
“手榴弹!集束手榴弹!炸它履带!”陆擎天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声音几乎劈裂,“告诉赵承,组织爆破组!炸药包!上!”
命令被声嘶力竭地传递下去。几名悍不畏死的士兵怀抱集束手榴弹或炸药包,在战友的火力掩护下,从侧翼匍匐接近坦克。
有人中途被日军步兵射倒,但终于有人成功靠近,将□□塞进坦克履带下。
“轰隆!”
一声巨响,那辆坦克的履带被炸断,瘫在原地不动了,车顶舱盖打开,惊慌的日军车组成员试图爬出,立刻被守军的步枪点名。
但更多的坦克仍在前进,日军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越来越近。子弹如雨点般泼洒在阵地上,噗噗地钻入泥土或人体。
“呃!”陆擎天只觉得左臂外侧一阵灼痛,低头一看,一块灼热的弹片擦过,撕开了军装和皮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旁边的卫兵惊叫着要给他包扎。
“别管我!打鬼子!”陆擎天一把推开卫兵,用右手抓起一支掉落在战壕里的步枪,拉栓上膛,瞄准一个冲得最近的日军军曹,扣动扳机。
对方应声倒地。他顾不上手臂的疼痛,一边射击,一边在战壕里移动,声嘶力竭地呼喊鼓劲:“顶住!都给我顶住!瞄准了打!把狗日的打下去!我们是南京的墙!墙不能倒!”
或许是陆擎天的身先士卒感染了士兵,或许是绝境逼出了最后的凶性,阵地上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机枪手打红了枪管,弹药手不断地递送弹链;步枪手们精准地点射着暴露的日军;更多的士兵则抱着成捆的手榴弹,等到日军靠近战壕时雨点般砸下去。
一时间,阵地前沿爆炸连连,日军第一次冲锋的势头竟被硬生生遏制,丢下几十具尸体,仓皇后退。
战斗间隙短暂得令人窒息。士兵们忙着抢修工事,搬运伤员,搜集弹药。陆擎天这才让卫生兵草草包扎了一下左臂的伤口,鲜血很快渗透了纱布。
就在这时,几名浑身尘土的士兵,扛着几个沉重的箱子,在一名军官的带领下,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陆擎天的阵地。
“报告陆支队长!卑职奉第87师王敬久师长之命,特来输送弹药!王师长让卑职转告:雨花台乃南京南大门之锁钥,我两师兄弟当并肩死守,互为犄角,绝不让倭寇铁蹄,再前进一步!”带队的军官敬礼,声音洪亮。
陆擎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王敬久与他虽分属不同系统,但此刻同守雨花台,唇亡齿寒。这雪中送炭的弹药,比任何嘉奖都珍贵。
他郑重回礼,对那军官道:“回去转告王师长,陆某及麾下弟兄,谢过王师长厚谊!请王师长放心——陆擎天在,阵地在!只要还有一口气,绝不让鬼子踏过雨花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