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迫自己维持住面上那副因军务繁忙而惯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平静,甚至刻意皱起眉头,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几步走过去,从沈娇阳手中“夺”过那份小报,随手扔在旁边的茶几上,语气生硬:
“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无聊小报,为了销量胡编乱造,捕风捉影,你也信?”
他甚至没敢仔细看沈娇阳的眼睛,说完便转身,装作要去倒水,步履看似稳健,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转身的刹那,后背的衬衫已然被瞬间沁出的冷汗浸湿了一片。冰凉的湿意贴在皮肤上,让他心底发寒。
这是结婚以来,他第一次对沈娇阳撒下如此明确、如此事关“原则”的谎言。每一个字说出口,都像有一根细针扎在心尖上,不致命,却绵密地疼。
他宁愿面对枪林弹雨,也不愿看到她眼中那抹因他而起的疑虑与受伤。可为了她的安危,他不得不演下去,哪怕代价是暂时伤害最亲近的人。
沈娇阳的贴身丫鬟小满,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服侍沈娇阳多年,最懂小姐心思。夜里,她听到主卧里传来沈娇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轻微声响。清晨收拾房间时,看到原封未动的宵夜和几乎没动几口的早餐,心下了然。
趁着送换洗衣物去后院的间隙,小满悄悄找到正在偏厅与手下交代事情的赵承,脸上带着忧色,压低声音道:
“赵副官,夫人她……好像真的信了报纸上那些话。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今早也没什么胃口,问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静静坐着发呆……您看,司令那边是不是……” 她不敢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赵承闻言,眉头也紧紧锁起。他当然知道内情,可纪律如山,他半个字也不能对小满透露,更不能去“解释”。他只能沉声道:“小满,照顾好夫人。外面的事,司令自有分寸。有些事……未必是表面看到的那样。让夫人放宽心,保重身体最要紧。”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是安慰,也是无奈。小满似懂非懂,叹了口气,点点头,忧心忡忡地回去了。
时间在药香与压抑的担忧中流过两日。沈凝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莫远山床边,眼底布满了血丝,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阿石也如同沉默的影子,大部分时间守在门外,偶尔进来低声汇报进展,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此刻,室内光线昏沉,只有角落一盏小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沈凝月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阿石则半跪在床尾附近的地毯上,两人正用极低的声音交谈。
阿石的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夫人,莫奕手里那个‘把柄’,底下人反复拷问,那几个知情的家伙虽然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都咬死了莫奕这次异常笃定,扬言只要拿出来,就能让爷……身败名裂,甚至……万劫不复。”
“此事关系太过重大,若真的被他捏住了什么要命的实证,爷这么多年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根基,恐怕……恐怕真的会毁于一旦。”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恐惧与焦虑,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莫远山,那眼神里充满了自责与无力回天的恐慌。
沈凝月的心也沉甸甸的,她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她紧紧抿着唇,低声道:
“我也在反复思量这件事。等远山醒来,我们必须告诉他,不能再瞒了。但……” 她忧心地看了一眼莫远山紧闭的双眼和缠满绷带的腰腹,
“他的伤这么重,情绪绝不能有大起大落。我们告诉他时,一定要万分小心,尽量稳住他。”
阿石重重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床上的莫远山忽然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两人的交谈戛然而止,同时猛地看向床上。
只见莫远山紧蹙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露在薄被外的手指先是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接着,又轻轻颤动。然后,他浓密的睫毛如同挣扎的蝶翼般,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远山?” 沈凝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急忙倾身凑到他跟前,仔细观察着他的状况。
莫远山只觉得眼皮沉重如山,意识如同在深海中浮沉,好不容易才捕捉到一丝光亮和人影。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继而渐渐清晰,映入了沈凝月写满担忧与疲惫的脸庞。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灼痛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水……咳咳……” 他勉强挤出两个字。
“水!快!” 沈凝月连忙回头,阿石已迅速起身,从旁边温着的铜壶中倒出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沈凝月接过,小心地托起莫远山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唇边,一点点喂他喝下。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的意识更清醒了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虽然依旧虚弱,但眸底已恢复了几分属于他的清明与锐利,只是这锐利被重伤后的脆弱包裹着,显得格外深沉。
阿石不用吩咐,早已第一时间快步出去,将守在自己院中随时待命的苏子苓请了过来。
苏子苓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倦意,但眼神已然是医者的专注。她仔细检查了莫远山的伤口、脉搏、体温,又低声询问了他几个问题,包括感觉如何,有无剧痛头晕等。莫远山忍着不适,一一简短作答。
良久,苏子苓才微微松了口气,对沈凝月和阿石低声道:“万幸,没有感染发热的迹象,伤口愈合虽慢,但方向是好的。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必须继续静养,情绪尤其不能激动。”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凝月一眼。
沈凝月郑重点头:“我明白,辛苦你了,子苓。”
苏子苓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新配的药,便悄然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