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阿石冲进前厅的同时,负责日常洒扫的丫鬟将一份新送来的、还带着清晨湿气的报纸,连同早茶点心一起,惯例送到了主院的小客厅。
沈凝月正坐在窗边,心境平和。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对丫鬟温和地笑了笑,随手拿起最上面的报纸。
目光落在头版头条的瞬间,她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冰锥击中,骤然僵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周围丫鬟轻微的走动声、窗外偶尔的鸟鸣、甚至自己原本平缓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都迅速褪去,远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
她只能看到那张放大到刺眼的照片,看到照片上那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男人,和另一个陌生女人近到几乎肌肤相贴的距离,看到那行字字诛心的标题。
血液仿佛瞬间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没有尖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眼泪。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姿势,将那份报纸重新放回托盘上,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她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脚步平稳地走向她和莫远山的卧房。
“夫人?” 丫鬟察觉到不对劲,怯怯地唤了一声。
沈凝月没有任何回应。她走进房间,反手,将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清晰的“咔哒”一声,门栓被从里面稳稳落锁。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将她与门外那个骤然变得喧嚣、恶意、令她窒息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巨大的冲击过后,理智开始艰难地回笼。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思考。
“这是个局……莫远山是被人算计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昨夜他回来时异常的烦躁,那陌生的香水味,他欲言又止的沉默……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显而易见的阴谋。
她的理智在嘶吼,告诉她应该相信他,相信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相信他眼中曾对她流露出的、绝不作伪的深情。
可是……那张照片。
昏暗光线下的暧昧贴近,女人依偎的姿态,男人似乎并未立刻避开的侧影……这画面具有一种直观的、强烈的冲击力,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睛里,刺进她的心里。
哪怕知道是算计,那种被侵犯了亲密界限、被公然“分享”了属于自己男人的背叛感,混合着强烈的恶心与屈辱,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刷着她的神经,几乎要将那点脆弱的理智淹没。
她不要质问,不要歇斯底里。她甚至害怕此刻见到任何人,包括莫远山。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脆弱、狼狈和无法控制的痛苦。她要用这绝对的沉默,筑起一道高高的围墙,保护自己那颗正在被狠狠凌迟的心。
这沉默,不是退缩,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无声的、高压锅般的压抑与积蓄。她在用这种方式,进行一场只属于她自己的、沉默的审判。
前厅里,莫远山强迫自己从暴怒中抽离一丝理智。他猛地将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仿佛那样就能毁掉这恶毒的影像。但他知道,这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控制事态,尽量减少对沈凝月的伤害。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迅速下达指令:
“阿石,立刻召集所有人手,前厅议事!”
不过片刻,西山老宅内所有核心心腹,以及负责对外事务的几个小头目,全部肃立在议事厅中,气氛凝重得如同铁板一块。
莫远山站在主位前,晨袍未换,却已恢复了往日杀伐决断的冷硬气场,只是眉宇间的戾气浓得化不开。
“第一,全城回收《苏州民报》!”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钉
“行动组的人,带足银元,立刻出发,把苏州城所有报摊、报童手里的报纸,一张不剩,全给我高价买回来!遇到不肯卖的,报我莫远山的名号,必要时亮明漕帮身份,直接‘请’他们配合!我要在天黑之前,让市面上流通的这张报纸减少九成以上!”
“第二,堵住悠悠众口!” 他目光扫向情报组的头目,“情报组所有人,立刻乔装分散,去码头、茶馆、酒楼、妓院……所有闲话聚集的地方,放风出去!就说我莫远山昨夜是被人设局陷害,照片是恶意抓拍、断章取义!是苏州某些见不得光的家伙,眼红码头生意,故意泼脏水坏我名声!先把舆论方向给我扳回来,绝不能让莫家本家趁机坐实我‘风流成性、品行不端’的污名!”
“第三,”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森寒,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厅内每一个人
“管好你们自己,还有你们手下所有人的嘴!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许在夫人面前提报纸、提照片、提昨晚醉仙楼半个字!谁敢漏一点口风,让夫人听到不该听的,伤了她一丝一毫的心……别怪我莫远山翻脸不认人,不讲任何情面!”
“都听清楚了没有?!”
“是!爷!” 厅内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随即迅速转身,雷厉风行地执行命令而去。
阿石动作最快,漕帮行动组的人如同水银泻地,带着大量银元扑向苏州城的大小报摊,手段干脆利落,威逼利诱双管齐下,回收行动迅速展开。
情报组的人也各自换了行头,混入三教九流之中,开始有目的地散布“设局论”。
阿石在安排完外面的事情后,又迅速折回,低声向莫远山汇报了沈凝月看到报纸后的反应:“爷,夫人她……看完报纸,脸色很不好,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落了锁,谁也不见。”
莫远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呼吸一窒。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独自承受着怎样的煎熬与痛苦。
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再次翻涌,他攥紧的拳头骨节发出咯咯轻响,眼底的猩红更甚。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压抑而微微沙哑:“知道了。让厨房……准备些她平时喜欢的、清淡的吃食,温着。别去打扰她,也别让任何人靠近主院喧哗。”
吩咐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主院。来到卧房门外,果然看见厚重的木门紧闭。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低柔:“凝月,是我。”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莫远山的心沉了下去。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那落锁的声音,此刻听来如同最冰冷的宣判。
他面对的,不是预想中的质问、哭闹甚至打骂,而是这一片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它像一堵无形的墙,清晰地传达着沈凝月此刻的心声:
莫远山,你看看你惹的好事。现在,全扬州、全苏州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看我沈凝月如何‘遇人不淑’。
你说你是被设计的,是有人害你。证据呢?如果你拿不出足以说服我、说服所有人的证据,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之前所有的承诺、所有的深情,都只是用一场盛大的婚礼当幌子,来掩饰你风流成性、甚至玩弄我感情的事实?
莫远山站在紧闭的房门外,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晨光中竟透出几分萧索。
他知道,找回证据、揪出幕后黑手、平息舆论固然紧要,但眼前这扇紧闭的门,门后那个沉默受伤的人,才是他此刻最需要攻克,却也最不知该如何下手的难关。
这场风波,对他们的婚事,对他们之间刚刚建立的信任,无疑是一次致命的考验。
上海的深秋,梧桐叶已染上金黄。上午九时许,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平稳地行驶在法租界相对安静的静安寺路上。
车内,沈娇阳穿着一身高雅的深色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开司米披肩,正微微低头,翻看着刚从绸缎庄带回的几块新式衣料样本,思量着哪一匹更适合为陆擎天做件新式的衬衣。
阳光透过车窗,在她娇艳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