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时紧绷如弦。
就在这时,沈凝月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旁边桌子上早已凉透的茶水,缓步上前。
她脸上努力维持着温和从容的笑意,将茶杯递到莫远山手边,声音清柔却清晰:“莫爷,说了这许久,喝口茶润润喉吧。”
莫远山雷霆般的斥责戛然而止。他转头,看向沈凝月,眼底翻涌的怒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紧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赞许,有安抚,也有一丝只有彼此能懂的深意。
“多谢。” 他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温度透过瓷壁传来。
他再看向那面如土色的管事时,语气已恢复了平时的沉冷,只是余威犹在,“今日就到这里。这批货,全部重新查验!若再有问题,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手拿着茶杯,另一只手极为自然地虚扶在沈凝月身后,带着她转身,离开了这片依旧被低气压笼罩的货场。
围观的工人们如蒙大赦,纷纷继续手里的活计,只是再无人敢大声喧哗。
“做得好。” 离开众人视线,走向另一处相对僻静的货堆时,莫远山微微偏头,低声在沈凝月耳边说道。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温度。
沈凝月的心因他这句肯定而微微熨帖,但更多的是对眼前局面的警觉。她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莫远山在一卷卷丝绸前停下。
他随手解开捆扎的麻绳,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捻起丝绸一角,迎着光线细细查看纹理,又用指腹感受着丝滑的质地,动作熟稔而专业,神情专注得近乎苛刻。
忽然,他的手指在一匹湖蓝色绸缎的某处顿住了。指尖来回摩挲了几下,眼神骤然锐利。
“此处丝线不均匀,” 莫远山将那处举到沈凝月眼前,光线下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痕隐约可见,“虽不明显,却逃不过行家的眼睛。这织工有问题。”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浸了冰水,“这卷货,是谁经手验看的?”
另一个副管事战战兢兢地上前,还未开口解释,便被莫远山抬手打断:“我看未必是运输磕碰。这丝绸的质地、光泽,跟咱们常年合作的那几家老字号出来的货,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那副管事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莫爷……这、这许是……新换的染坊,工艺还不稳定……”
“是吗?” 莫远山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眼神却冰寒刺骨,“把经手过这批货的人,从入库到码放,一个不落,全都给我叫到这边来!”
他转向沈凝月,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听清,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引蛇出洞的冷怒:“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货物的成色上动手脚!”
很快,七八个伙计被带了过来,排成一排,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那副管事站在一旁,额头上冷汗涔涔,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揪着衣角,几乎要将其扯破。
莫远山眼神如淬了寒冰的刀锋,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身体微微发抖的伙计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的威压,让年轻伙计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粗布衣衫。
“说。” 莫远山只吐出一个字。
“是……是王管事……不,是之前的王管事!” 年轻伙计吓得魂飞魄散,慌乱地瞥了一眼旁边面无人色的副管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他让我们在入库的时候,把一部分好货调换出来,塞进这些次品……说……说供应商那边给了好处……”
他似乎怕极了,带着哭腔补充道:“王管事还说……说新东家是位小姐,不懂行,莫爷您……您日理万机,不会来码头细查这批丝绸……”
“吃里爬外,中饱私囊,还敢欺上瞒下。” 莫远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心底发寒。他转而看向身侧的沈凝月,眼神依旧冰冷,语气却带着征询,“凝月,按咱们的规矩,这种人,该如何处置?”
沈凝月看着那副管事瞬间瘫软、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的绝望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怜悯。蛀虫不除,何以立信?她迎上莫远山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
“规矩就是规矩。监守自盗,以次充好,损害商号信誉。这种人,码头不能再留。”
“听到了?” 莫远山眼中狠厉之色一闪,不再多言,只冲旁边侍立的阿石微微颔首。
阿石会意,一挥手,两名孔武有力的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瘫软如泥的副管事,毫不拖沓地拖向码头外围。
凄厉的哀求与哭嚎声很快被码头惯有的喧嚣淹没,只留下一道被迅速抹去的痕迹,和周围工人更加噤若寒蝉的敬畏。
处置完眼前的“蛀虫”,莫远山并未就此罢休。他带着沈凝月,穿过堆积如山的货箱和弥漫着各种气味的通道,来到了码头仓库深处一间狭小的办公室。
这里光线昏暗,仅有的一扇高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中浮动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莫远山从一张斑驳的旧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厚重的、边角磨损的账册,拍在积灰的桌面上。“光查货不行,根子或许在这里。”
两人就着昏暗的光线,一页页翻看。沈凝月这些日子在沈家恶补的看账本事派上了用场。她很快发现了问题:
“你看这里,出货日期和入库日期对不上。还有这里,这批货的进价,比市价高出近三成……贵的太离谱了!”
“你看得没错。” 莫远山手指点在那离谱的数字上,眼神幽深
“这账本做的‘手脚’,可比刚才那批以次充好的丝绸‘精细’多了。” 他合上账本,指节在封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本来以为只是下头管事贪墨使坏,敲打一番,换批人也就是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门外昏暗的走廊,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码头之外更错综复杂的网络。
“现在看来,这码头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还要浑。这些漏洞,环环相扣,不是一个人能瞒天过海的,背后……恐怕牵扯着更大的利益网。”
沈凝月心中凛然,低声问:“那你打算如何查这账本的事情?”
莫远山没有立刻回答。他心底确实微微一沉。这些看似凌乱的账目漏洞,若仔细串联,隐约指向了一些他不愿触碰、却始终横亘在心头的旧日阴影。
码头利益盘根错节,与城中几大势力乃至某些已覆灭家族的残余,或许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追查下去,很可能不仅仅是清理门户那么简单,更可能揭开某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甚至触动某些人的敏感神经。
他沉默片刻,伸手,极其自然地替沈凝月捋了捋鬓边一丝被仓库灰尘沾染的碎发,动作轻柔,与他刚才处置叛徒时的冷硬截然不同。
“这事急不得,也莽撞不得。账本我先收着,码头的人事也要重新梳理。打草,不能惊了蛇。”
正说着,办公室门外传来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名穿着码头工人短打、但眼神精悍的年轻手下快步进来,先是对沈凝月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凑到莫远山耳边,压低声音急速禀报了几句。
莫远山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在听到某句话时,瞬间阴沉下去,眸底深处酝酿起骇人的风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那名手下立刻躬身退了出去,守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