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她被呵斥时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她被故意绊倒后默默爬起、收拾碎片的单薄背影,看到她偶尔望向自己藏身方向时,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深切的悲伤与隐忍的期冀……
也是在这里的偏厅,母亲被莫怀仁叫去“问话”,回来后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手中紧紧攥着那半块古玉,仿佛那是她与世界唯一的联系……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而冰冷,带着旧日泪水与绝望的味道。曾经让他感到窒息和恐惧的每一个角落,如今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他平静的审视之下。没有想象中的快意恩仇,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荒诞的虚无感。
他赢了。坐上了这个位置。这座象征着他所有痛苦源头的堡垒,此刻正匍匐在他脚下,如同被抽干了生命的空壳。
可母亲再也回不来了。那些被践踏的岁月,也无法重写。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极轻微、却瞒不过他耳力的异动——不是他手下那种训练有素的安静,而是带着仓促、慌张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尖锐。
几乎是同时,阿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厅门口,对他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有人潜入,已控制,但……是莫爵。”
莫远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意外吗?有些。以莫爵的心性和这些年经营的关系网,从看管并不算特别严密的临时羁押处脱身,并非完全不可能。
不意外吗?也确实。狗急跳墙,这座老宅里,或许还藏着能让他翻盘、或者至少能狠狠咬敌人一口的东西——比如,那封象征着莫家本家保护与继承权的密信。
他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走向厅外。
月光照亮的回廊上,景象诡异。几名莫远山的手下持枪或持刀,沉默地封锁了所有去路。
中间,莫爵被两人反扭着胳膊按住,他形容狼狈,衣衫破损,脸上带着擦伤和血污,但那双眼睛却在月光下闪烁着疯狂与不甘的亮光,死死盯着从客厅里走出来的莫远山。
当看到莫远山竟然安然无恙、甚至气度沉凝地从那间象征着莫家权力核心的客厅里走出来时,莫爵瞳孔骤缩,呼吸都粗重了几分,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毒火。
“是你……果然是你!”莫爵嘶声道,声音因为激动和脱力而沙哑扭曲,“莫远山!你这个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毁我莫家基业的畜生!”
莫爵生气,因为那个位置,本来会是他的!本来他今晚,拿到密信,只要填上自己的名字,再返回苏州莫家本家,他就能成为莫家旁支的家主,并受到本家的终身庇护,助他东山再起!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可是。。。。这个世界残酷的地方就在,本来就。。没有“本来”!
莫远山在他面前几步远处停下,目光平淡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密信在哪?”他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直接切入了核心。
莫爵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扭曲而怨毒的笑容,带着几分癫狂的得意:
“密信?哈哈哈……你想要?做梦!那些东西……早就被我藏在了一个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就算我死,也要拉着你们垫背!你想扳倒我?没门!”
就在他狂笑说话、吸引注意力的瞬间,被反扭的手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猛地一挣!按住他的两名好手猝不及防,竟被他挣脱了半边!
莫爵的右手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探向腰间——那里竟然还藏着一枚打造精巧、泛着幽蓝光泽的钢针暗器!
“主子小心!”阿石厉喝,身形已动。
但莫远山的动作比他更快!在莫爵手臂微动的刹那,他已然侧身,然而那暗器并非直射,竟是在空中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仿佛有生命般,直取莫远山因侧身而露出的肩颈要害!
“嗤——”
一声轻响。幽蓝的钢针大半没入了莫远山左肩胛下方,针尾微微颤动。
一阵麻痹与火辣交织的剧痛瞬间从伤口炸开,迅速向周围蔓延!是剧毒!
莫远山眉头一蹙,闷哼一声,脚下却丝毫未停!在莫爵因为偷袭得手而露出一丝狞笑的瞬间,莫远山的身影已如同鬼魅般贴了上去!
他右手一翻,那柄短刀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决绝的寒光!
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招式。
“噗!”刀锋精准无比地、深深刺入了莫爵的心口,透背而出。
莫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无法置信。他低下头,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刀柄,又缓缓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莫远山那双冰冷得没有丝毫人类感情的眼睛。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的暗红口中涌出。
莫远山手腕一拧,猛地将短刀抽出。
莫爵的身体晃了晃,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涣散,最终“噗通”一声,仰面倒在地上,双眼圆睁,望着西山顶那轮惨白的月亮,彻底没了声息。
鲜红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浸湿了昂贵的地毯,散发出浓重的铁锈味。
厅外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破损窗棂的呜咽。
莫远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短刀上淋漓的鲜红,又看了看地上莫爵渐渐僵硬的身体。左肩的伤口传来阵阵麻痹与灼痛,毒素正在侵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狂喜,没有释然,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冷,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个觊觎侮辱他挚爱的仇人,终于挂在了他的刀刃下。
可那又怎么样呢?
凝月受过的惊吓与委屈,也不会因此抹去。莫家这座吃人的宅院,依然冰冷地立在这里,见证着又一场血腥。
他缓缓抬起手,用尚且干净的袖口,一点点擦去短刀上的血迹,直到刀身重新映出清冷的月光。然后,他转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也不再看这座承载了太多罪孽与痛苦的老宅。
“阿石,”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处理干净。找密信。”
说完,他身形不稳,剧毒在他体内扩散、发作,莫远山高大的身躯即将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