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接手家业,不仅是为沈家争利,更是真正意义上为自己争取——为那个曾经在深闺中只能任人摆布的沈凝月争一口气。
莫远山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的锋芒,紧绷的嘴角松弛了些。“你说得对,按契约办事。”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下来,“但莫家要的从来不只是生意。他们或许会动其他手脚——从货源、码头、甚至……”
他没有说完,转向阿石:“盯紧王老板。他铺子里的伙计、他家里的姨太太、常去的茶楼,都放上眼睛。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阿石领命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莫远山踱步到书案前,烛光将他侧脸的线条映得冷硬。“接下来,我们要加快布局了。”他指尖划过摊开的扬州商界势力图,停在标注“莫”字的几个位置
“莫家在商界的势力盘根错节,单靠违约金,根本遏制不住他们。”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我要让他们自顾不暇。”
沈凝月心跳快了半拍。
“莫家近日有一笔从香港来的海外交易,”莫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数额巨大,他们想借这批洋货——最新式的纺织机械和染料——彻底垄断江南丝绸的高端市场,巩固地位。”
他手指在“码头”两个字上重重一点:“我要在这比生意上做文章,让他们血本无归!”
沈凝月猛地站起身:“这太危险了。”
莫远山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和阿石带人去。你留在沈宅,这里最安全。”他已经走到门边,对外吩咐,
“让漕帮泰州分舵的人今夜就到扬州码头集结。上海青帮那边也递个消息,就说我莫远山要‘借条路’。”
他转身看向沈凝月,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我会让阿石留一半人手守在这里。记住,”他凝视着她,“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沈凝月看着他在光影中挺拔如松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担忧如藤蔓缠绕,感动如暖流淌过,还有一丝不甘在深处翻涌。她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好。”
莫远山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未言明的东西。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袍角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院外很快传来马蹄声与低沉的号令声,混在渐起的夜风中。沈凝月走到窗前,看着一队黑影迅速没入巷子深处。她握紧窗棂,指尖微微发白。
第二日黄昏,莫远山和阿石带着人来到了一处城郊的废弃仓库。仓库很大,空旷得有些吓人,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阿石早已探明莫家货船的路线——那艘“顺昌号”会在子时前后,借着潮水悄悄停靠在三号码头外的私密泊位。这是莫家惯用的伎俩,避开海关与警署的耳目。
莫远山和阿石早已换上了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腰间别着短刀,袖口束紧。
身后,是二十名精干的兄弟,一半是莫远山从扬州带出的心腹,另一半则是漕帮泰州分舵调来的好手,个个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漕帮的兄弟们熟悉水道,”阿石低声道,“青帮那边也递了话,今晚码头往东十里,不会有巡捕房的人。”
莫远山点头,目光扫过昏暗的仓库。“今晚过后,莫家在江南的根基,就该彻底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
“这些年他们靠大烟和军火敛财,勾结洋人打压华商,是时候清算了。”
天色彻底黑透时,众人悄然离开仓库,像一群融于夜色的影子,朝着海岸线移动。
海风带着咸湿的寒意,吹拂着岸边嶙峋的礁石。莫远山伏在一块巨石后,远处黑黢黢的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摇晃的灯火——是船。
“来了。”他压低声音,“按计划,阿石带漕帮的兄弟控制船和货,我的人负责岸上掩护和制造混乱。记住,”他目光扫过众人,“速战速决,尽量不要见血。我们要的是货和证据,不是人命。”
众人无声颔首。
船只的轮廓渐渐清晰,是一艘中型货轮,吃水很深,显然载重不轻。它没有驶向公共码头,而是绕向一处偏僻的石滩——那里早有十几个人影在等候,是莫家接应的人。
莫远山对阿石打了个手势。
阿石带着十名漕帮好手,如鬼魅般贴着礁石阴影向货轮靠去。他们水性极佳,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便潜到船边,抛出钩索,迅速攀上船舷。
与此同时,莫远山带着剩下的人从另一侧悄然逼近岸边接应点。他抬手,一名手下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柴堆——火光骤然窜起,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什么人?!”岸上莫家的人顿时警觉,纷纷朝火光处围拢。
混乱中,阿石等人已登上甲板。守卫果然大部分被岸上的动静吸引到船头,船尾只剩两人。漕帮兄弟出手利落,眨眼间便将人制伏,堵嘴捆牢。
“下货舱。”阿石低声命令,率先掀开通向底舱的厚重木盖。
货舱里弥漫着刺鼻的混合气味——海水的腥咸、木箱的霉味,还有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奇特气息。
黑暗中堆叠着数百个箱子,部分箱盖未钉死,隐约露出里面黑褐色的块状物。
阿石眼中寒光一闪。他打开带来的小瓶,将荧光粉仔细洒在那些有特殊标记的箱子上。淡绿色的微光在黑暗中幽幽亮起,像为这些罪恶之物打上了死亡的烙印。
岸上,打斗声已激烈起来。莫远山有意制造动静,将接应的人牢牢拖住,为阿石争取时间。
很快,阿石从货舱返回,对莫远山比了个手势——标记完成,但没找到文件。
“在船长室。”莫远山格开一名对手的棍棒,果断道,“我去找,你带人控制甲板,准备接应撤离。”
他身形如豹,几个起落便跃上货轮,直奔位于船楼二层的船长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煤油灯的光。
莫远山在门外屏息片刻,猛地踹门而入!
室内,一名穿着船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慌忙将一叠文件塞进怀中,见状脸色骤变,伸手就要去摸桌下的枪。
莫远山的短刃已抵在他喉间。“东西给我。”
船长冷汗涔涔,抖着手将文件交出。莫远山快速翻看——不仅有这批大烟的明细、买卖契约,还有几封莫家与某国领事馆的密信,内容涉及向叛军提供军火、交换江南商业特权等。
通敌叛国,铁证如山。
他将文件塞进怀中贴身内袋,刀锋未离船长咽喉:“今晚的事,知道该怎么说吗?”
“知、知道……遭遇水匪,货物被劫……”船长声音发颤。
“聪明。”莫远山收回刀,转身便走。
就在此时,远处海面上突然传来引擎声,两道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朝着货轮方向扫来!
“是莫家的巡逻艇!”甲板上有人低呼,“他们居然暗中安排了护航!”
枪声骤响,子弹打在船舷上,溅起木屑。
“撤!”莫远山厉声下令。
阿石早已安排妥当,漕帮兄弟已将部分标记好的鸦片箱搬到舢板上。众人借着夜色掩护,迅速滑入水中,推着舢板向预定的藏匿点——一处隐蔽的岩洞划去。
枪声与呼喝声在身后追来,但很快被海风和礁石阻隔。莫远山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被困在光柱中的货轮,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岩洞内潮湿阴暗,却足够安全。众人清点战利品:十二箱标记的大烟,以及那叠足以让莫家万劫不复的文件。
“青帮的人会在天亮前把风声放出去,”莫远山借着防水油灯的光,最后检查了一遍文件
“漕帮的兄弟负责把这两箱大烟和部分文件,匿名送到扬州警署门口。剩下的,”他看向阿石,“你亲自带回报社——不只一家,苏州、上海、南京的主要报馆,都送一份。”
阿石郑重应下。
莫远山走出岩洞,东方已现出鱼肚白。海风拂过他冷峻的侧脸,他望着逐渐亮起的天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声音平静,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寒意,“莫家就该倒了。”
晨光初绽时,数份匿名包裹被同时送达不同地点。当日的《申报》《新闻报》头版,惊现重磅新闻;扬州警署门口,赫然堆着贴有莫家商徽的大烟箱。
一场席卷江南商界与政界的风暴,就此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