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刀他,是因为他要把自己经历过差点,没命的那次伏击圈。。。原封不动的还给他!
刀了莫爵,太痛快。他要让莫爵活着,亲眼看着他经营的一切,他依仗的势力,如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点土崩瓦解。
这话语比死亡更让莫爵恐惧,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就在莫远山准备示意阿石上前将人捆走之时——
“远山!!” 顾师父焦急的呼喊从东面传来,伴随着隐约如闷雷般滚来的马蹄声,“莫爵的苏州援军到了!人数不少,冲破了外围一道防线!没时间了,快走!”
莫远山眼神骤然一凛,杀机与决断在瞬间完成交替。他毫不犹豫,一脚狠狠踹在莫爵胸口!
“嘭!” 莫爵应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滚烫的灰烬里,咳出大口鲜血。
“今日,算你命大。” 莫远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疾喝:“撤!按原计划,江滩登船!”
令下,人影纷动。阿石带亲信断后,青帮与漕帮弟子交替掩护,迅速脱离战斗,朝着预定的江滩撤离点奔去。
陈堂主在撤离前,将最后几个□□奋力掷入盐场边缘的储油库。
“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再次响起,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几乎照亮了半边天际。
本就岌岌可盐场的火势被这最后的“馈赠”彻底推向无法挽回的深渊,火海连成一片,吞噬了所有残存的建筑与希望。
莫爵趴在滚烫的灰烬与血泊中,左肩传来筋脉断裂的、彻底废掉的剧痛。他挣扎着抬起头,只能透过被泪水、血水和烟灰模糊的视线,看着莫远山等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芦苇荡方向,看着莫家毕生心血在冲天的烈焰中发出最后的哀鸣、彻底化为废墟与焦土。
“莫……远……山……!!!”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嘶哑破碎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是无边的恨意和绝望。左臂无力地耷拉着,他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用尚能动的右手,抓挠着身下滚烫的灰烬。
快船切开被火光染红的江面,将那片仍在焚烧的人间炼狱远远抛在身后。船舱里,气氛却与那毁灭的景象截然不同。
烈酒的泥封被拍开,浓烈的酒气瞬间冲散了身上带来的硝烟与焦糊味。压抑了整晚的紧张、恐惧与狂喜,在相对安全的此刻轰然爆发。
粗陶碗被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酒液泼洒,沾湿了满是烟尘和血污的衣襟。
男人们黝黑的脸上映着尚未平息的兴奋红光,大口灌酒,大声谈笑,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死伤无数的毁灭行动,而是一场值得炫耀的盛大狩猎。
顾师父没有喝酒,端着酒碗走到独自靠在船舷边的莫远山身旁,“远山,这次干得漂亮,漕帮从今往后,长江上这片水,更加认定你的能力了!”
陈堂主也踱步过来,手中把玩着酒杯,脸上带着青帮特有的、精明又豪爽的笑意:“莫爷,杜先生让我带句话:这次事情办得漂亮,干净利落。以后在上海滩,但凡有用得着青帮弟兄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周围的喧嚣和两位重量级人物的认可,如同潮水般涌向莫远山。
然而,他脸上却没有什么畅快的笑容。他接过顾师父递来的酒碗,只是凑到唇边沾了沾,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胸中某处沉甸甸的冰凉。
他的目光落在漆黑的江面上,那里倒映着天空中尚未散尽的、来自盐场的暗红火光,也倒映着船舱里晃动的人影和碗中晃荡的酒液。
耳朵里充斥着弟兄们的欢声笑语,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火焰中人影的惨叫。
“师父。。。。”莫远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盐场里除了莫爵的爪牙,应该也有只是混口饭吃的普通灶户、苦力吧。”
他转过头,看向顾师父,火光在他眼底跳跃,却照不亮深处的暗影:“我们这把火……烧的,真的都是该死之人吗?”
船舷边的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顾师父深深看了莫远山一眼,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重与了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过一个酒碗满上,仰头将自己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仿佛咽下的不只是酒。
“远山,”顾师父放下碗,声音压低带着深沉,“你这个问题,我三十年前刚入漕帮,第一次跟着老当家‘清理门户’时,也问过自己。”
他望着漆黑无边的江面,缓缓道:“这世道,就像这长江水,看着浩浩荡荡,底下却是泥沙俱下,鱼龙混杂。莫爵的盐场,是他乃至莫家吸血的脏器。”
“里面的每一粒盐,都可能变成射向无辜百姓的子弹,变成欺压灶户的皮鞭。守卫那里的人,手里拿的可是真刀真枪,护的是不义之财。”
顾寒江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如铁:“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更多无辜者的残忍。你今天若心软,留那盐场一线生机,明天莫爵缓过气来,可就是直冲你的命来!冲沈姑娘来!”
“那些被莫爵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灶户,谁去可怜他们?”
陈堂主也收敛了笑意,接口道:“莫爷,江湖事,庙堂理,有时候是一回事。打蛇打七寸,除害须除根。盐场就是莫爵的七寸和根基。”
“咱们兄弟提着脑袋干这一票,不是为了嘎人取乐,是为了打断这条作恶的链子。伤亡……是这乱世里,每件想做成的事,都免不了的代价。”
顾师父拍了拍莫远山僵硬的肩膀,力道很重:“心里过不去,说明你这小子良心未泯,是条汉子,但你要记住,你选的这条路,注定是刀山火海。你背负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仇”
“你母亲的死,凝月姑娘受的屈辱。。。觉得沉,觉得难受,那就对了。” 老江湖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说明你没被仇恨彻底变成鬼。但这股劲,你得把它用在正地方——是用来记着,你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得对得起今晚付出的代价,对得起跟着你拼命的弟兄,更要对得起……你真正想护住的那个人,和那片将来或许能干净点的天地。”
莫远山握着酒碗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气和淡淡血腥味的夜风。
顾师父的话,像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某些矫饰的脆弱,也像钉子,将某种更沉重的责任,楔入了他的灵魂。
他无法天真地说“所有死者都死有余辜”,但他也无法否认顾师父话语中残酷的现实逻辑。
他不是圣人,无法普度众生。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选择以血还血,并试图在血污中杀出一条生路、护住方寸之地的凡人。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的迷茫与刺痛被一种更复杂的坚毅所取代。他举起手中那碗几乎未动的酒,转向船舱里所有安静下来望向他的弟兄,也转向顾师父和陈堂主。
“这碗酒,”他的声音清晰起来,压过了江风,“敬今晚所有出手的兄弟。敬顾师父,陈堂主。也敬……”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船舱,望向上海、南京的方向,语气沉重
“敬这乱世里,不得不流的血,和不得不做的选择。”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如火线般烧灼而下,仿佛要将胸腔里那块冰一同融化,或者,是将其淬炼成更坚硬的什么东西。
火光渐远,江水长流。船上的喧嚣渐渐复起,却仿佛沉淀下了一些更厚重的东西。莫远山依旧独立船舷,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孤独而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