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饭店宴会厅内,时间仿佛凝固在旧世界的余晖里。
水晶吊灯倾泻下暖金色的光瀑,照亮满厅流淌的香槟色、真丝与珠宝的光泽。白俄乐队奏着舒缓的华尔兹,旋律在挑高十米的穹顶下回旋。
陆擎天与沈娇阳站在主礼台前,他一身深青色陆军中将礼服,金穗肩章垂落,她象牙白婚纱曳地,卷发如瀑——像一幅精心装裱的盛世图景。
直到那阵皮鞋声踏破乐章。
宴会厅的双华丽的木门被粗暴推开,六名身着黑色西装的日本人径直走入。
为首的是驻沪领事馆领事人员岩井英一,他五十上下,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如刀锋。身后五人虽着便服,但站立时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手背青筋虬结——是军人。
乐声戛然而止。
满厅宾客的私语如潮水般退去,数百道目光聚焦在那六人身上。侍者托着银盘僵在原地,香槟气泡在杯中无声破裂。
岩井英一稳步向前,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在主礼台前三米处停下,微微躬身,用流利却带着明显口音的中文开口:
“陆将军,恭喜。”声音不大,却像冰块坠入滚油。
陆擎天脸上笑容未变,甚至更加深邃。他松开沈娇阳的手,向前踏出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整个人挡在了新娘与不速之客之间。
“岩井武官。”他声音平稳,“陆某今日私宴,似乎未向领事馆发帖。”
“正因如此,才更应亲自登门祝贺。”岩井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尊纯金打造的关公像,高约半尺,在灯光下刺目耀眼,
“听闻陆将军敬重关云长,特备薄礼。愿将军如关公一般——”他顿了顿,抬眼,
“中国有句古话叫嘻嘻误,知进退。”
最后六个字,咬得极重。
满厅死寂。所有人都听懂了话中威胁
“岩井武官一番美意,陆某心领了。”陆擎天朗声开口,他从主礼台走下,一步步走向岩井,中将礼服的马刺随着步伐发出规律轻响,像某种倒计时。
他在金关公像前停下,伸手,却不是接,而是用指尖轻轻弹了弹金像的头盔。
“叮”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礼是好礼。”陆擎天抬眼,笑容依旧,眼底却已结冰。
“可惜陆某拜的关公,是忠义两全、誓死不降的汉寿亭侯。武官这尊——”他收回手,从侍者托盘中取过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金铸的,太软。供在陆某家中,怕辱没了神明。”
他抬手。副官赵承带来两名,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卫兵无声上前,一左一右站到岩井身侧。他们未佩枪,但手按在腰侧——那个位置,但凡在上海滩混过的人都懂意味着什么。
“礼物,陆某收下。”陆擎天声音陡转冰冷,“至于诸位——今日陆某大喜,宴席只备了亲朋的座。武官若想喝酒……”
他侧身,示意大门方向:“门外黄浦江,水酒管够。”
赤裸裸的逐客令。
岩井英一脸色铁青。他身后五名随从肌肉绷紧,手已摸向腰间——但下一秒,他们动作僵住了。
因为莫远山动了。此刻,他缓步走向陆擎天身侧,与陆并肩而立。没有拔枪,没有威胁,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盒雪茄,抽出一支,咬掉烟尾,点燃。
深吸一口,青烟袅袅升起。
然后他用烟头,指了指佐藤身后其中一名随从——那人左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刀疤,正是上月闸北冲突中,被陆部宪兵用刺刀挑伤的位置。
那道伤疤的事,是那夜闸北宝山路,几个浪人在陆擎天的通商办事处隔壁,喝多了酒,聚众闹事,后喧哗声惊动了办事处宪兵。。。双方动手了,死了陆擎天两个兵。
后来莫远山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这件事。
闸北事件,最终在陆擎天强硬的手腕下,替那两名逝去的年轻生命——一位仅19岁的山东兵、和另一位陈姓班长,报了仇,偿了命!
那个时候的陆擎天,红着眼睛,再次在空旷的书房抽烟坐了一整晚,他发誓,日本人敢杀他多少个兵,他就敢让黄浦江飘来多少具日本浪人的尸体,他做到了。
“这位兄弟。”莫远山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厅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伤好了?”
那随从瞳孔骤缩。
“闸北那晚,我有个朋友在街角吃馄饨。”莫远山弹了弹烟灰,像在说闲话,“他说看见六个浪人围殴两个宪兵,其中一个,专挑人脖颈下手。”
他抬眼,目光如刀,“刀法不错,就是心太黑。”
莫远山顿了顿,看向岩井:“武官今日带他来,是想让我那朋友……认认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宴会厅四周的侧门无声滑开。不知何时,走廊已站满身着便装、但腰际明显佩枪的汉子。他们不看来客,只看莫远山——等待一个手势。
青帮杜老板的人,还有莫远山自己的人。
岩井英一的目光在陆擎天和莫远山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两人并肩而立的姿态上。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陆擎天一人的婚宴。这是两个即将通过婚姻绑定的人,在向整个上海滩展示他们的联盟。
而自己今天的“祝贺”,成了这场展示最完美的注脚。
“……告辞。”
岩井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金关公像被遗弃在侍者的银盘上,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滑稽的光。
六人如来时一般,踩着僵硬的步伐离去。雕花木门再次合拢。
死寂持续了三秒。
然后,陆擎天忽然朗声大笑。他转身,高举酒杯:“诸位!方才一段插曲,让各位受惊了!陆某自罚三杯——”
他连饮三杯烈酒,将空杯倒置:
“但今日是我陆擎天大喜之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喝完这杯喜酒再走! ”
白俄乐队如梦初醒,激昂的《结婚进行曲》骤然响彻大厅。
掌声、笑声、祝酒声轰然炸开,仿佛刚才的血腥暗涌从未发生。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莫远山坐回沈凝月身边。他掐灭雪茄,从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微微汗湿。
“怕吗?”他低声问。
“我刚才都很想用日语骂他了。。。” 沈凝月带着愤怒的脸色并未缓解多少。
二小姐在家里面学过日语,当年沈父为了赶“学小语种”的时髦。给她和姐姐找了一个日语老师,后来沈娇阳学不进去早跑了,就剩沈凝月这一老实孩子,硬是跟着学了两年的日语。
婚礼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一室浮华后的疲惫寂静。
和平饭店走廊尽头,莫远山停在鎏金立柱的阴影里,转身,向落后半步的沈凝月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