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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大上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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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福记后院。晨光微曦。

药罐在炭火上咕嘟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当归与三七的苦涩香气。顾寒江将最后一碗浓黑的药汁滤出,放在石桌上。

“喝了。”他声音平淡,目光却如探针般扫过莫远山的肩背与胸膛——那些狰狞的伤口已收口结痂,留下深浅不一的暗红印记,标记着一个月前的生死搏杀。

莫远山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极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碗时,他抬手握拳,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紧绷。

内力在经脉中流转,沉浑有力,比受伤前竟还精进了一层。是仇恨与悔恨淬炼的结果。

“恢复得不错。”顾寒江颔首,眼神却无欣慰,只有审视,“筋骨上的伤易愈,心上的呢?”

莫远山沉默片刻,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封被摩挲得边缘起毛、字迹却依旧清晰的信。他没有展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抚过纸张粗砺的表面,仿佛能触到那些早已干涸的泪痕。

“每日都看。”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再无之前的嘶哑狂乱,“每个字都记得。不是用来折磨自己,是警醒——我差点因为自己的懦弱和猜忌,毁了她,也毁了自己。”

顾寒江看着他眼中那片沉淀下来的、幽深如寒潭的光,知道那场院子里的“痛揍”和这封血泪信,终究是把这个偏执的徒弟从悬崖边拽了回来,并将那份毁灭性的力量导入了更深的河道。

“上海那边,赵老鬼传来消息。”顾寒江转入正题,铺开一张简陋的上海地图,指尖点在上海法租界的位置:

“第一个,杜老板后天中午在和平饭店设宴,名义上是庆祝新码头落成,实则要重新划定青帮与各路人马的生意界线。请柬送到了码头,指明要见你。”

他抬眼看向莫远山,“你现在握着扬州的地下、再加上师父我泰州漕帮过半的船队,杜老板这是要亲自掂量你的分量了。”

莫远山目光落在地图上,眼神锐利如刀。“是该见见了。”他淡淡道,“青帮的生意网络,正是我现在需要的。”

“第二个消息,”顾寒江的指尖移到苏州附近,“关于莫爵。你上次在扬州抢亲,逼得他退回苏州老宅后,他并未安分。”他声音压低,

“他借口打理‘生意’,上个月底就悄悄回了苏州的宅子,深居简出,但暗地里的小动作没停——通过日本商社的关系,在打听军火渠道,还想插手码头仓库。”

师徒二人就着晨光,低声商议。长风镖局调来的好手已分批潜入上海,以漕帮的货栈为据点。

泰州商会提供的资金通过隐秘渠道流转;莫远山手中那半块古玉代表的“林家外孙”身份,在部分江南老派乡绅和部分对莫家不满的旧人中,开始产生微妙的影响力。

一张针对莫爵及其余势力的网,在暗处无声织就。

“陆擎天的婚礼就在下周。”顾寒江最后问道,“礼物备了么?”

莫远山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黑色丝绒上,静静躺着一对羊脂白玉雕成的并蒂莲佩。玉质温润无瑕,莲花并蒂而生,枝叶缠绕,雕工精湛细腻,寓意不言而喻。

“和田籽料,请苏州老师傅赶工的。”他合上锦盒,指尖在盒盖上停留片刻,“不知……她肯不肯收。”

声音里那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不确定,泄露了他平静外表下深藏的忐忑。

顾寒江瞥他一眼:“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话虽如此,语气却并无苛责,“记住,上海不是泰州,龙蛇混杂,耳目众多。”

“你的首要目标是见她,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其他事,”他点了点地图,“徐徐图之。”

莫远山重重点头,将锦盒仔细收好。那份礼物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是期盼,也是压在心底的巨石。

她气消了吗?还恨他吗?愿不愿听他笨拙的解释?会不会……依旧对他视而不见?

扬州近郊,沈母暂居的小院。(还是之前莫远山给找的院子)

沈凝月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睡莲池飘来的香气。脸颊上终于有了被阳光和母亲精心饮食滋养出的淡淡红晕,不再是月前那种惊惧过后的惨白。

噩梦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是心底某个角落,总像被掏空了一块,风穿过时,带着细微的、空洞的回响。

她望了望这间熟悉的房间和院子,思绪穿越回去,总觉得他就在这边,还在外面院子里练剑。

她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无意识地将手伸进随身那个小包袱的外层,拿出来,是那半块古玉。

她依旧没有完全明白这“信物”背后全部的承诺与重量。只是,在这样安静的白天,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玉面上温润的弧度、断裂处细微的碴口时,总会有瞬间的恍惚出神:

他的伤……该全好了吧?

那些危险的事……进行得还顺利吗?

他……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起过她?

“哟——” 沈娇阳清亮中带着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凝月下意识想把玉藏起,却已来不及。沈娇阳像一阵带着香风的艳色旋风卷进屋子,眼尖手快,一把就将那半块古玉连同旧帕子“捞”了过去。

“老实交代!是不是吵架了?他欺负你了?还是……你俩闹别扭,他把你气跑了,就拿这半块破玉糊弄你,让你傻等?” 沈娇阳看着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语气里带着戏虐。

她猛地抬头,看向姐姐的瞬间红了耳根、眼神躲闪、想抢又不敢上前的,这个人。。。她还是有些怵。

“行了,先不说这个。”沈娇阳将古玉塞回妹妹手里,正了正神色,“收拾一下,带上母亲,咱们该动身去上海了。婚期就在眼前,陆公馆那边还得最后打点。”她眨了眨眼,意有所指。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上海的公路上,当汽车驶入上海地界,逐渐靠近外滩时,一直安静靠在车窗边的沈凝月,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与她所熟悉的扬州截然不同。宽阔的江面烟波浩渺,对岸,一片风格各异、却同样宏伟壮丽的建筑群如同巨人般矗立。

尖顶的哥特式教堂、圆顶的巴洛克风格大楼、装饰着繁复浮雕的古典主义建筑、以及线条简洁的现代楼宇……它们鳞次栉比,沿着蜿蜒的江岸铺展开来。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石头与玻璃特有的冷硬光泽。

高耸的钟楼,巨大的拱窗,飘扬的各国旗帜,以及江中往来穿梭的各式轮船……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充满压迫感又令人目眩神迷的“万国建筑博览”画卷。

沈凝月看得有些出神,心底那点儿女情长的愁绪,似乎也被这磅礴的都市景象暂时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开阔的、却又带着几分怯然的震撼。

“看傻了吧?”沈娇阳笑着靠过来,指了指窗外,“那边是海关大楼,那边是汇丰银行……喏,前面那栋最气派的,就是华懋饭店,不过大家都爱叫它‘和平饭店’。”

“走!”沈娇阳下车关门的动作熟练又气派,仿佛早已融入了这个大都市。

“时辰还早,姐带你和母亲去开开洋荤,喝杯咖啡,尝尝他们那儿的冰淇淋,据说全上海最好。”

和平饭店内部比外观更加奢华。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高耸的描金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明亮的光辉。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奶油、雪茄以及各种香水混合而成的、属于都市上流社会的特殊气味。

沈娇阳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引着略显局促的沈母和好奇打量四周的沈凝月,在临窗一处安静的雅座坐下。侍者恭敬地递上烫金的菜单。

“三杯咖啡,再来三份你们这儿的招牌冰淇淋。”沈娇阳利落地点单,又对妹妹笑道,“尝尝,保准你喜欢。”

沈凝月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以及饭店内往来穿梭、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新奇,却又让她感到一种隐隐的隔阂。

同一时间,和平饭店另一侧入口,宴会厅外走廊

与咖啡厅的闲适氛围截然不同,通往饭店顶层私人宴会厅的走廊显得幽深而安静,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莫远山站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白衬衫浆洗得笔挺,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因伤势初愈而残留的一丝苍白,被刻意调整过的沉稳神色掩盖。

阿石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换上了得体的短褂,但手始终自然地垂在身侧,保持着随时可以出击的姿态。

莫远山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却做工精致的紫檀木小匣,里面装着他精心准备的“见面礼”——并非金银俗物,而是一份关于苏北某地可能存在的稀有矿脉的初步勘探报告,结合了林家旧部情报与顾寒江的江湖消息。

以及一块品相极佳、未经雕琢的田黄石胚料。这份礼,既不显山也不露水。

然而,准备得再充分,临到门前,那股无形的压力依然如山倾覆。门后那个名字——杜老板,代表着上海滩地下秩序的半壁江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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