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脸,指尖触碰到一片湿凉。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剧烈的、仿佛积攒了十几年干涸的江河终于决堤般的奔流。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眼前的菜肴、对面的陆擎天、窗外的江景,全都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光影。
她沈娇阳,可是这十几年来未掉一滴泪啊!!
陆擎天完全怔住了。
他见过她嚣张,见过她愤怒,见过她绝望自残时的空洞,甚至见过她微醺时的柔软,却独独没见过她这样……哭。
不是假哭,不是赌气,而是从灵魂深处溢出的、巨大的悲伤与某种……释然?
他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战场上的枪林弹雨、官场上的明枪暗箭都没让他慌过,此刻面对她汹涌的眼泪,他却像个笨拙的新兵。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坐到她身边。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有些僵硬地,将她颤抖的身子轻轻揽入自己怀中,用带着薄茧的指腹,徒劳地、一遍遍去擦她脸上仿佛永远擦不干的泪水。
“哭出来好!哭出来就好!”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和慌乱,“对,就是这样……你早该这样在我怀里大哭一场!”他低声哄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停顿了一下,大手缓缓地、一下下抚过她因哭泣而微微起伏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童,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你可以怕,可以累,可以委屈,更可以像现在这样……哭。” 他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仿佛要凿进她心里,“你那些没流的泪,那些咬牙咽下去的苦,以后……都倒给我。”
说到这里,他心底那份混杂着疼痛的、奇异的高兴,终于清晰起来——她肯在他面前这样崩溃,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示脆弱,不是因为她软弱,恰恰是因为她信任。
她终于相信他的怀抱是安全的,相信他不会嘲笑她的眼泪,更不会利用她的脆弱。这份信任,比他打下十座城池、收缴万条枪械,更让他觉得珍贵和……满足。
沈娇阳说不出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挺括的军装前襟,泪水迅速濡湿了一片。
那些被鞭打时忍住的泪,被关禁闭时咽下的泪,目睹母亲受辱时憋回去的泪,还有对自己命运绝望时流不出的泪……仿佛都在这一刻,借由这熟悉的味道和这个笨拙的怀抱,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
沈凝月坐在餐桌前,刚刚吃完早饭,莫远山在外面跟阿石交代事情“盯紧他们的动向,他们的私盐运输线路或许会有变动,这应该是我们的机会”
“还有,告诉上海的人,动作要快,但要自然,像是寻常商号囤货过冬。别让其他人,尤其是日本人,瞧出刻意。”他想想,又对阿石嘱咐了一句“还有。。一定要亲眼看过棉花的产地和第一批出仓的货”
“是。”阿石领命退下。
“到时候我跟阿石出去办事,行动时你就留在安全处,你不能再涉险了” 莫远山走进了屋内,语气带着坚决和一些担忧。
沈凝月百无聊赖的坐在这里,想要自己找点事做,“那。。。还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呢?”
莫远山把手中的密报放在桌上“看看,你姐夫在和日本人掰手腕呢”
沈凝月拿过报告仔细看看“那他这么做岂不是把日本人得罪完了?那你刚才在外面和阿石又说些什么呢?”
“我们。。”莫远山压低了声音“我让阿石去把南通范围内的棉花全都收购了”
他的意思是。。。因为现在日本人那边一定棉花吃紧,所以他宁愿用钱砸也不留给日本人,他自己收来那么多棉花,除了能当棉花大王以外,还能搞到乱世的硬通货,还能还陆勤天一个人情,他不是偷了人家的画吗?就还点棉花给人家好了啦。。。。
他们两个人,一个暗地里拿钱砸,一个暗地里买通江湖人士砸。。。
第二天的报纸头版照片上,是一条孤零零的日商船,和洒了一整江面的日贸货。
陆擎天拿着报纸的笑声,连书房外面都能听到。行。。。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沈凝月坐在铜镜前,脸上被些许易容,简直跟戴了一张新的面具一样。
莫远山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剧烈的矛盾与担忧“你。。当真愿意?”
沈凝月干脆利落的点点头,她看着他眼里的挣扎,忽然明白一件事,他俩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的复仇之路,亦是她的求生之路。
这又是一次选择,无疑是将沈凝月推向更高,更危险的选择。
“莫家近日会举办盐商宴,不少权贵都出席”一边,莫远山宣布着这次的任务内容,“我需要有人在宴会上帮我传递消息”
“行!”沈凝月干脆利落的答
“宴会上,你仍要装作富商之女,言行需谨慎” 莫远山的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她心底“若有任何不妥,立刻脱身,别管消息递没递出”
“记住!”他凝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会在暗处留意你的动静,若有危险,我会亲自带你离开”
这句嘱咐,像一道枷锁,沈凝月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百感交集,她现在还不知道,她要踏上的,是把大家都逼上死路的一场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