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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春日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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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后的二十分钟,人们通常称为“蓝调时刻”。此刻的天空如海底一般深邃,像泼了墨蓝色的水彩,在白炽灯下,杏花枝上落了一层永不消融的雪。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换个角度看到还是很震惊。”

“所以你其实真的不用跑那么快的。”林奈当时瞥见他俩跑了过来。

“裙子,没事吧?”

“没破,还好今天穿得是短裙,要是长裙就施展不开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一些防身术罢了,也是前几年才学的,保护自己嘛。”

“所以你之前真的有被我吓到,还是在想怎么反击?”

“真的被你吓到,反应慢了些,要是快的话,”林奈转头说,“你会更早知道。”

“你反应可不慢,刚刚那一脚,非常可以。”宋青辞接着说,“话说,你现在好像不会被我吓到了。”

林奈回想了一下,好像是的,自己好像不再排斥宋青辞的靠近:“好像是的。”

“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我的存在吗?”宋青辞倒过来,同林奈面对面走着。

“也许吧。”林奈思考着点点头,“我是不是应该买个沙包放在家里,不开心了来上几拳。”林奈挥舞拳头笑着说。

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而下,林奈伸手去接,接住了一片花瓣,回头问宋青辞:“宋辞,你知道春日的浪漫在于什么吗?”

“不知道,在于什么?”

“手伸出来。”林奈将那片花瓣放在宋青辞的手心,又一阵风吹过,手心的花瓣随风而逝,宋青辞想握住却没来得及。

林奈笑着说:“春日的浪漫,在于接近死亡的魂灵。”

“宋辞,你知道这样的夜晚,适合发生什么故事吗?”林奈一蹦一跳的走着。

宋青辞第一反应是浪漫的氛围,可这样的答案不会是林奈的问题,宋青辞摇摇头:“不知道。”

“这样的夜晚,适合一些死亡,在最灿烂的时光死去,不浪漫吗?”

“你是认真的吗?”宋青辞有些无奈,虽然他知道不会是多美好的答案,但这个答案有点超纲,尤其是在静谧的夜晚。

“很认真,宋辞,你想象一下,一个囚犯,死在了获救的前一刻,一个游子,死在了家门前,一个人,死在了最爱的人手里,怎么样,是不是足够绝望?”

“是绝望,也是希望。”宋青辞沉思了一会儿回答。

“条件不同,囚犯和爱人我能理解,游子呢?游子为何是希望?”

“一样的,如果囚犯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国,那他的死亡或许会带来新生,而爱人是为了对方,游子那就是家,和囚犯同理。”

“宏大叙事可以,那个人呢?对于怀着希望的囚犯,怀着期待的游子,怀着爱意的牺牲,对于对方来说,怎么会是希望?”

“所以才有两个对立面。”

“昂我想起来那会儿想问你什么了?”

“什么?”宋青辞没反应过来,和林奈聊天总是需要跳脱的思维。

“在车里说的话。我看你都没有反应,不知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生气,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现在只是互相认识的关系,毕竟对于二十岁的人生来说,十几年,就像一个人的出生和尽头。”

“没生气就好,那我们就算是说清咯,唉我以前是不会解释这么多的,可能是年龄到了,话也多了,算你好运。”

“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生气,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因为小时候,我们之间确实太陌生了。”

“话说,你小时候不是不喜欢看字吗?只喜欢漫画。什么时候喜欢看书了,还看得这么认真,啧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有一天整理旧书的时候,发现了你当时写的字条:无聊的时候就去看书,书里有丰富的世界。”

“就这样?”

“就这样。”

林奈听到身后传来车胎的摩擦声:“靠里点,后面来车了。”

摩托车疾驰而过,刮起一阵狂风,散落的花瓣跟着飞舞,也吹起了林奈的裙摆,虽然林奈穿着薄绒保暖裤,还是下意识的捂住。宋青辞见状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在林奈身上:“穿着吧,晚上还是有点冷。”

“哎打住,”林奈挡住宋青辞披过来的衣服,“我不冷,谢谢你的好意。”

宋青辞没有继续手中的动作,将衣服搭在手臂上。

林奈抱着胳膊,踩着落在地上的花瓣玩,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宋青辞问:“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最近,没有什么新书。昨天看了黑塞的《悉达多》。”

“译者姜乙?”

“嗯。”

“我也很喜欢这个译者。”

林奈心想:当然喜欢啊,咱俩看得可是同一本。宋辞很不会找话题呢。

“你喜欢书里的哪一部分?”

“即将结尾吧,也是高潮,悉达多成为船夫的时候。”

“黑塞三岁尝试自杀,荣格是他的心理医生,后来活到了八十五岁。”

“地狱笑话嘛。我一般不会去关注作者的生平,也不喜欢查阅作品背景,事实上我并不相信文字,共鸣的字里行间可能藏着一名罪犯,就像从不怀疑真心,至少总有一瞬间是真的,可真心瞬息万变,我更爱这不息的变幻。”

“我呢,会好奇,会想知道作者为什么会写下这些文字,书名有什么含义,以及他想告诉读者什么,而读者又看到什么。我很喜欢弗洛伊德的理论,阅读时的疑问好像都能得到解答。现实无法满足的会抒于笔端,作者遗憾的,又是否会在读者身上得到圆满?”

“会,在读者阅读的那一刻。从时代局限、社会黑暗到个人的精神困境,作家从未停止探索,读者也没有,读者可能看到的更多更远,文学理论通常称为‘二度创作’。任何创作,或者说任何艺术,都隐含一部分自我,当然具有巧言令色的成分,粉饰太平也不为过,胜者书写历史,文字的包容性囊括整个世界,自杀者最先捕捉片刻的温暖,幸福者最先尝到苦涩的味道,他们感受到的温暖与苦涩各不相同,不会多份温暖,不会少份绝望,可这两种他们皆有。”

“人性是复杂的,并非一切都能用对错来判断。一开始的朝圣之路,所求的答案,在努力追赶的途中有得到有错过,悉达多远离优渥的生活,却被世俗囚禁,逃往河边,又试图控制儿子,最后的顿悟显得理所当然。乔文达遵循一生都未能找到,人生课题不同罢了。”

“那你呢?你的人生课题是什么?”林奈问。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陷入自我怀疑,我不知道我该朝哪走,人人都说我前路光明,我却看不到,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喜欢,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吗,我在等,在等有人能给我答案。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和同事在公司加班,我已经分不清我是在上班还是等待下班。”宋青辞自嘲道,“偶尔遇到太阳,会想是日出还是日落,也有可能我很久都没见过太阳。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雨,雨点像冰雹似的砸在地面上,敲打着玻璃窗,闷雷滚滚,闪电刺破云层,消失,又刺破,风很大,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借闪电的光,我终于看清了我身处的工业园区,原来我的工位在三十层,原来楼的后面还是楼,那么高却怎么也看不到头。那一刻我打开窗户,雨和风都涌进来,那一刻我的脑海里只有辞职的念头。可我还有车贷,租的房子也没有到期,我做不到抛下一切,迷惑自己撑了一天又一天,非常痛苦的二十五天,有时候我会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去开窗,明明盯着屏幕干完活儿就可以了。在第二十六天,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家书店,《悉达多》的宣传标语吸引了我,我没有买下那本书,而是坐在书店阅读它,这是我时隔两年后看的第一本书,在那天我暂时缓了一口气,在那天我决定重新开始。”

“‘我听便灵魂与□□的安排,去经历罪孽,追逐□□和财富,去贪慕虚荣,以陷入最羞耻的绝望,以学会放弃挣扎,学会热爱世界。我不再将这个世界与我所期待的,塑造的圆满的世界比照,而是接受这个世界,爱它,属于它。’”宋青辞对着林奈说。

“那我也加一句话吧,‘这世界是个悖论,不管朝哪儿,都是向前。’我的迷茫期是在第一次备考研究生的那个冬天,天亮时进自习室,再出来,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太阳尤为珍贵,我却没享受过几次。每天除了背书就是做题,毫不夸张,那些书我倒背如流,倒背如流也很难受,没有努力的空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我开始焦虑,我怕自己考不上,怕自己找不到工作,更怕自己不行,我可以接受我的努力还不够,但我不能接受自己不行。冬天的荒芜,让我愈发无所适从。有一天吃完午饭,回自习室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大雪,那个下午,我没有回自习室,我坐在沁湖的长椅上,看雪一片一片落入湖水,将湖水冻结,把我掩埋。后来我不再执着于太阳,因为我发现月亮一直在,只要我抬头,她就在那,有时在云层后,有时在头顶,或许是冬天,或许是凌晨,月亮总是很清晰,清晰到我能看见上面的轮廓。在我备考的第三月,距离考试还有一个月,我开始阅读,那本书是余华的《河边的错误》,里面有一章《古典爱情》成为了我的论文选题。”

“太阳不是一直都在的,月亮也不是,至少,在我们没有发现的时候。”

“对,没错。”林奈扬起微笑,想起自己在《此去经年》的开篇就是这样写的:月亮不是一直都在,影子也不是,那它们什么时候会存在呢?林奈嘟囔道:“当你独自穿越丛林,当你开始寻找,当那清辉洒向大地。”

“嗯?我没有听清。”宋青辞俯下身问道。

“话说,我们要走去哪里?”

“啊,我以为你会想散散步,平复一下心情。”宋青辞停下脚步,尴尬地指了指后面,“车在反方向。”

“继续走回去吧。”

花瓣落了又开,葡萄风信子的花剑也已悄然长大,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光里开出了第一朵花,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尽头重合,又在脚底重新出现。

二月二,春分到,蛋儿俏。春分吃春菜。

“春菜”特指一种野苋菜,乡人称之为“春碧蒿”。逢春分那天采回的春菜一般同家里的鱼片“滚汤”,名曰“春汤”。谚语道:“春汤灌脏,洗涤肝肠。阖家老少,平安健康。”

春天的野菜有很多种,最先冒出头的荠菜,紫花地丁也可以食用,接着是枝头的香椿芽,最后是慢慢生长的苜蓿和马齿苋。

马齿苋也是一种野苋菜,辣椒妈妈边听戏边将淘洗好的马齿苋和进面里,加入盐调味,烙成饼,再将荠菜切碎,同白粥一起煮至软糯。香椿芽焯水,切碎,打入两三颗鸡蛋,搅拌均匀,起锅烧油,翻炒至翠黄,加入适量盐,香椿炒蛋就做好啦。

“满满,开饭。”辣椒妈妈盛好荠菜粥,林奈刚好下楼,“你今天还去书店吗?”

“今天不去了,怎么了?”

“给青辞拿点马齿苋饼,汝情这两天有事,叫青辞来家里吃饭。”

“他自己会做饭啊。”

“男孩子再怎么做饭还是差了点。”

“那您多虑了,人家很会做饭,还挺好吃。”

“我中午熬鱼汤,你看你啥时候叫。”辣椒妈妈丝毫不给林奈反驳的机会。

吃完早饭,林奈提着饼来到书店,书店门关着,快九点了,宋青辞还没醒吗?林奈没带手机,观察了一圈植物们的长势,蹲下和小狗玩了一会,事实上是林奈看小狗们玩。等了一会还没有动静,林奈起身打算离开,刚走到路口,宋青辞就慢跑过来,看到林奈又加快了速度。

林奈看见宋青辞额头的薄汗说:“这么自律,我以为你还睡着呢。”

“起晚了,平时已经跑完了。”宋青辞指着书店,“坐会?”

“嗯走吧。”林奈又掰了一口饼,“怪不得之前没见过你跑步呢,我是起不来,也跑不了。”

宋青辞打开门对林奈说:“我上去换个衣服,你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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