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时候,张汝情把家里剩下的青苹果都装给了林奈。下坡路上,林奈取了一颗青苹果,拿在手上一个劲儿地闻着,深吸一大口:还是青涩的味道啊,真怀念。
下坡路本来就走得快一些,林奈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头,被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跑去。如果没人没车没小动物出现,林奈只要以这个速度跑到平地上是没问题的,不巧的是,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好像还骑着车,林奈有些慌乱,祈祷那个人千万不要动。依然不如她愿,那人忽然站在了她的正前方。“让开,让开,我刹不住。”那人不为所动,林奈控制不住地向前撞去,那人好像张开双手准备接住她,林奈来不及多想,快到那人面前时,她将身体向左边使劲转去,成功避开人,趔趄了几步后自己也安然无恙地停住了。
林奈惊讶于自己的反应能力,苹果完好无损,自己完美落地,内心为自己赞叹一番,左右看看,林奈此刻多希望人生是一场现场直播啊,好想大声宣扬:高光时刻,多完美的一次表演。林奈正惋惜自己无人见证,忽然意识到后面有人,转身,原来是汝情阿姨的儿子。
“刚才,谢谢。”林奈将右手的青苹果递出去,“吃吗?”
“身手不错。”宋青辞向她走了几步,接过青苹果示意了一下,“谢礼?”
“还好还好,世界第二。”林奈止不住的笑意,眼里都是对自己的赞许。
“刚才没来得及介绍,正式认识一下。”宋青辞伸出手,“你好,我是宋青辞。”
“是唐诗宋词的‘词’吗?”林奈盯着眼前的手指,就这样水灵灵的把心里话问出来了,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微微点头,“不好意思,我叫林奈,双木成林的林,‘奈何风雨急,我自踏歌行’的‘奈’。”
“楚辞的‘辞’,青是‘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宋青辞伸出的手落在半空,意识到林奈没有回应的想法,只好收回手摸了摸后脑勺,补充了一句,“我很喜欢的一句诗。”
“我也很喜欢。”林奈笑着说。
“那我先走了,注意安全。”宋青辞扶起自行车准备回去。
“好的,拜拜。”林奈挥手转身,突然想起来很重要的事回头问,“宋辞,谢谢你的青苹果,方便告诉我在哪里买的吗?”
宋青辞看了林奈一眼,没有回答,骑上车就走了。留在原地的林奈瞪大了眼睛:“他听到了啊,他分明听见了,还看了我一眼,刚刚是笑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怕我抢他的青苹果吗?好莫名其妙啊。算了这些也够我吃。”林奈自言自语间就回到了家,门口的落叶小眼睛爸爸已经扫完了,林奈推开门:“我回来啦,汝情阿姨还给了我青苹果吃。”
“现在还有青苹果吗?”赵芸英关掉燃气。
“不知道在哪买的,有个小气鬼不告诉我。”林奈换好鞋就躺在沙发上。
“小气鬼?汝情的儿子吗?”林沐正在修桌腿。
“昂。”
“时间过得可真快,那会回来玩才小小一点,现在都比我高了。”林沐用手比划着。
“你能和小伙子比啊。行了都洗洗手吃饭,一会去超市买点小排,记得要小排。”赵芸英盛好饭,解开围裙。
“知道啦。”
宋青辞记得第一次见林奈是在暑假,妈妈在老家照顾外公外婆,爸爸照顾他上学,两点一线的日子他过得很无聊。当听到妈妈要接他回老家玩,宋青辞是非常开心且期待的,他很好奇妈妈从小长大且令她留恋不已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当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他也终于明白,血缘是骗不了人的,在他还没发觉的时候便早已深深爱着这一切。
尽管这个村子孩子只有三四个,同龄的只有一个,他们对新来的伙伴很友好,他对他们同样很好奇,他们带着他去找树上停留的蝉蜕、叶间跳跃的蟋蟀、溪边躲藏的螃蟹,陌生乡村的一切都让他欢喜。
虽然这里没有他认识的伙伴,没有空调,没有电子游戏,网络很慢,有时还会停水停电;虽然外婆的身体不好,妈妈几乎寸步不离的照顾,但是还有外公,外公的手很巧,缝补比不上外婆,可外公会做很多很多小玩意儿,一块不起眼的木头在外公的手中会变成刀剑、小匕首,秸秆会变成武打小人,狗尾巴草会变成兔子、老鼠和小金鱼,还有竹编蟋蟀、蚂蚱,每一个都令他爱不释手。初次体验,他非常喜欢这里,喜欢这里误闯的小动物,喜欢这里的空气,喜欢这里的懒洋洋。
可他终究是城里长大的孩子,他怀念虚拟世界的快意,怀念高热量的填满,怀念和朋友一起打篮球,这种怀念到后来成为渴望,成为歇斯底里。他开始感到无趣又沉闷。他厌烦同样的手工、看腻的动物、母亲的无视、外公的老派、伙伴的无知,他没有办法像第一次那样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一切,日子一天一天的重复,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第一次无比期待开学。
渐渐地他发现有一个女孩经常来找外公,他们会说很久的话,直至夜幕降临,他们偶尔也会出门散步,走得不远,就在小溪旁,外公和她一起总是哈哈大笑,他不明白什么这么好笑。他没事做的时候,就喜欢观察他们,听不到他们说话就默默跟着。他发现这个女孩除了外公,好像也没有其他朋友,她有时候会和那些孩子一起玩,有时候会同他们吵架、打架,她很厉害,她总能走出去,走出去的时候树叶一直是绿色的。
落叶重回树梢,在风间沙沙作响。一场暴雨在午后降临,雨点很大,砸在地上像棋子,而世界在下一盘棋,一盘毫无预料的棋。
“坏了麦子!”宋青辞冲到工具房,抓起挂在墙上的雨衣就往广场跑。他自然是跑不过雨的,等他到时麦子早已浸泡在水里,他叉着腰思考自己到底还要不要盖住。
“发什么呆呢!快帮忙!”一个男生在另一边拉起麦子下的塑料布,宋青辞这才拉起这边,对折,用石块压住。
“谢了,景樾。”
“虽然这雨很快就停了,但是能少淹点就少淹点,天晴了晾起来也快。”景樾扯了扯雨衣,“及时止损你不知道?”
“感觉都被洗干净了,有点犹豫。”宋青辞自嘲的笑了,“想吃什么?请你。”
“烤肉?这天气很适合吃烧烤,再来点小麦果汁,清爽。”景樾沉浸式描述着。
“走吧,开车去买食材,你开啊。”宋青辞边说边往回走。
“我开就我开。”景樾追上去拍了宋青辞一巴掌,“不是我说你,都两年了你不知道乡下是看天的嘛,尤其是夏天,预报不准的,你看看除了你谁今天晒麦子了。”
宋青辞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笑着。
“来都来了,去看看枇杷熟了没,我妈天天念叨着吃。”景樾推着宋青辞走小路。
摘完枇杷,雨渐渐小了,他们没带袋子,只好用雨衣兜着。
“你就不能少摘一些吗,枇杷又不会跑,回去拿袋子多方便。”宋青辞眼看怀里的枇杷已经堆成了小山,景樾还继续放,“可以了,可以了,我都放不下了,你能不能别给我塞了。”
“我也放不下了。”景樾的枇杷是真得成了一座冰山,至于为什么是冰山呢,因为他的雨衣已经兜满了,只露出冰山一角,就差把雨衣脱了当袋子。
“所以你为什么要摘这么多呢,咱俩又不是来偷,等雨停了你慢慢摘不好嘛,这么急着吃?”宋青辞一手兜着底下的枇杷一手护着上面的枇杷,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掉下来。
“那个,虞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你知道她最喜欢吃枇杷了。”景樾傻傻的笑着。
“你原来是这么痴情的人设吗,说不定她这次走了就不回来了。”宋青辞感觉雨好像停了,摘下帽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正准备继续走时,发现前面大树下好像站了一个人。
“不回来就不回来呗,她的人生她自己决定。”景樾在后面躲着水坑,差一点撞上宋青辞,“走啊,怎么不走了?”
景樾顺着宋青辞的目光看去,“谁啊,下雨天站那里怪瘆人的。你认识?”
宋青辞没有回答,好像在大脑里搜索他认识的样貌。
大树下的人穿着白上衣黑裤子,撑了把透明伞,静静地站着,好像要与大树融为一体。忽然举起什么,看架势像是在拍照。那人好像感觉到雨停了,收了伞,抖落雨珠,继续往上走去。
“是在拍照吗?这有啥好拍的?哎我在哪见过她,我肯定认识她,她长得很像我认识的某个人,是谁呢?是谁呢?”景樾突然想起来喊了一声,“啊满满!对就是满满。她本名叫啥来着?小时候天天追着我打的那个,你还记得不,就是下坡大树那家,我妈妈、她妈妈芸英姨和汝情姨,‘三姐妹’,你知道吗?哇变化可真大,她小时候是短发,你还有印象没,我还以为她走了,原来在家宅着呢。”
“在家?”
“昂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也是听我妈说,她好像是去年回来的,春夏还经常出门,一到秋天就宅着,冬天好像就走了。”景樾感叹道,“我回来就没见过她,以为我妈瞎说呢。哇我现在远远看见她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你看看我脸上汗毛是不是都竖起来了,太可怕了。”
“为什么冬天就走了?”宋青辞躲开景樾继续往前走。
“枇杷掉了,你能不能抱紧点?”景樾捡起宋青辞掉落的枇杷,跟上去,“不知道啊,全村人应该都不知道,也没听芸英姨提过。你应该对她没什么印象,我估计你俩都不认识。也是,你那会儿叛逆期,脾气臭的。那天我差点以为宋青辞被调包了。”
宋青辞没有说话,只是脚下的步伐逐渐变快了。
“哎你走过了,走慢点,路滑我枇杷都要掉了。但是咱俩现在是跟着她吗?跟着她干嘛,还要去买肉呢。”景樾还没说完,宋青辞又停下来,“又咋了?”
暴雨停止,世界被洗刷得澄明、清澈,树木开始呼吸,乌云离开,白云带了些灰蓝,一朵一朵等待爆发,太阳躲在云边,尽情挥舞橙红色的光,几秒过后,将是粉紫色的天空。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宋青辞的脑海里只有这八个字,他好像知道林奈为什么要来这儿了。这里是全村最高的山,在半山腰就能俯瞰村庄全貌,这里也最能看清晚霞。她应该经常来看晚霞吧。
突然从树冠上出现了光影,是彩虹。宋青辞第一次看见彩虹的诞生,和以前看到的不一样,以前的彩虹都是突然出现,像是被谁刻意的放在空中。而这次,宛如作画一般,笔刷沾上七色颜料,从这边画到那边,一开始谁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彩虹,天空画到一半才揭晓答案,而猜谜的时间不过短短几秒。
“她是一只候鸟,等天气变暖的时候,就会飞回来。”宋青辞转头看见外公模糊的脸庞逐渐清晰,斑白的发梢还带着水滴。
“林奈。”宋青辞突然开口。
“对对对,林奈,就叫林奈,你记得?她小时候下手那叫一个狠,你不知道她打我打得”景樾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宋青辞完全没有听见。
“真好看,我要拍下来给虞菲看。”景樾腾出手摸摸裤兜才意识到他着急出门没有带手机。
“景樾,你刚刚,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声音,没什么声音,我们快回去吧,我没带手机一会儿消失了。”景樾急急忙忙地往回走。
“你真的没听到什么声音吗?”宋青辞跟在景樾后面问。
“没有啊,是山里动物叫了吗?这不是很正常,快走吧,一会拍不到了。”
宋青辞朝后看了一眼,她还在那,举着相机,一动不动。
那天以后,宋青辞偶尔会下意识的走下坡去看,看她在不在家,在家做什么。还真有一天让他看见了,林奈趴在窗户上,朝着玻璃哈气,然后画笑脸,再然后她大概会靠着窗户看书。她应该很喜欢这个窗户,或者是窗前的大树,一天之内她会在那边待上大半天。
时间久了,他碰到一个女孩,追问他在看什么,他不说话女孩也就离开了,一来二去的两人竟也认识了,有时女孩会站在那里看着,他俩就这样各怀心事,却看着同一个方向。可那一天,他看见林奈一蹦一跳的踩落叶,他以为林奈会像往常一样踩完落叶回去,结果不知为何林奈朝这边看了过来,吓得他贴紧路灯。女孩又来了,站在他旁边,问他在干嘛,眼看着林奈就要过来,他催促女孩快点回家,女孩却要再多看一会,没办法他编了个理由溜回家。
他有一种预感:林奈会来,很强烈的预感,于是取出些青苹果和山竹放到厨房,准备好果盘,在院子里转圈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便开始捣腾小花园里的植物。听到林奈的声音他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说了一句又把她吓到了,宋青辞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看到她因为裂了的南瓜笑出声,自己也忍不住笑,看到她第一时间闻出青苹果的味道而欣喜,因为尴尬而满脸通红,嘴角不禁上扬。在坡下看到她朝自己冲过来,宋青辞不停给自己打气,一定可以接住她,不成想倒是被她化解了,落空的双手反而有点尴尬。
看着她得意洋洋的神色,好像回到了儿时她的每一次胜利。
“你好,我叫林奈。宋阿公说你叫宋青辞,是唐诗宋词的‘词’吗?”
“辞行的‘辞’。”
“那也是楚辞的‘辞’。你喜欢看书吗?我有很多书,你想看吗?”
宋青辞并不喜欢看书,面对林奈的邀请,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从此开启了他的读书之旅。林奈总是能给他找到很有趣的书,好动的他竟也能坐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