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杂草丛生,半塌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已经发黑的干辣椒。
“这里,以前住的是谁?”宋湘潭问。
“据说是个从外面来的商人。”宋红棠说,“后来生意败了,人也跑了。”
“跑了?”宋湘潭问。
“或者,死了。”宋红棠说,“谁知道。”
“你觉得,黑袍仙长,会在这里?”陆烬问。
“他若真跟喂魔有关。”宋红棠说,“他就一定会来。”
“喂魔的人,总要看看,自己养的东西,长得怎么样。”
“你以前,见过这样的人?”宋湘潭问。
“见过。”宋红棠说,“当年,你娘也见过。”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宋湘潭问。
“他们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宋红棠说,“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在‘拯救’别人。”
“拯救?”宋湘潭皱眉。
“他们觉得,凡人的命,不值钱。”宋红棠说,“他们觉得,只要能换来更大的‘安宁’,死几个人,没什么。”
“他们觉得,他们有资格,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他们甚至觉得,他们是在替天行道。”
“那他们,真的是在替天行道吗?”宋湘潭问。
“你觉得呢?”宋红棠反问。
“我觉得,他们只是在替自己。”宋湘潭说。
“替自己的恐惧。”
“替自己的野心。”
“替自己的无能。”
“你倒是,越来越像我了。”宋红棠说。
“你不是说,我像我娘吗?”宋湘潭问。
“你像她。”宋红棠说,“也像我。”
“你娘太倔。”
“我太狠。”
“你刚好,卡在中间。”
“你可以倔一点。”
“也可以狠一点。”
“你可以救该救的人。”
“也可以杀该杀的人。”
“你不用像她那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也不用像我这样,什么都往自己心里压。”
“你只要记住——你是你自己。”
宋湘潭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
“你最好知道。”宋红棠说。
“否则,你迟早会走她的路。”
“那你呢?”宋湘潭问。
“我?”宋红棠愣了一下。
“你会一直,走你现在的路吗?”宋湘潭问。
“我已经走了这么多年。”宋红棠说,“想回头,也回不去了。”
“那你后悔吗?”宋湘潭问。
“我后悔的事,很多。”宋红棠说,“可我最不后悔的,是当年救了你娘。”
“还有呢?”宋湘潭问。
“还有——”宋红棠顿了顿,“还有现在,跟着你。”
宋湘潭怔了一下。
“长老。”她说。
“嗯?”宋红棠应了一声。
“谢谢你。”
“你今天,已经谢过我一次了。”宋红棠说。
“那是白天。”宋湘潭说,“这是晚上。”
“你很闲?”宋红棠问。
“我只是觉得。”宋湘潭说,“我以前,好像不太会说这种话。”
“你以前,只会跟我顶嘴。”宋红棠说。
“那你喜欢哪种?”宋湘潭问。
“我哪种都不喜欢。”宋红棠说,“我只喜欢你,活得久一点。”
宋湘潭笑了一下。
“我会的。”她说。
“你最好会。”宋红棠说。
风,忽然变了方向。
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来了。”宋红棠说。
宋湘潭握紧了剑柄。
废庄子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缓步走了进来。他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下巴线条冷硬,嘴唇很薄。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你们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我还以为,你们会再晚一点。”
“你知道我们会来?”宋红棠问。
“我当然知道。”黑袍人笑了一下,“清河镇这么小,死了几个人,修仙者怎么会不来?”
“你倒是很有自信。”宋红棠说。
“我只是,很了解你们。”黑袍人说,“你们这些修仙者,最喜欢管这种事。”
“你们觉得,你们是在‘替天行道’。”
“你们觉得,你们可以决定,谁该死,谁不该死。”
“你们觉得,你们比凡人高一等。”
“你说的是你自己吧?”宋湘潭冷声问。
黑袍人偏了偏头:“小姑娘,你很像一个人。”
“谁?”宋湘潭问。
“你娘。”黑袍人说。
宋湘潭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认识她?”她问。
“认识。”黑袍人说,“当年,她也站在你这个位置。”
“她也这样问我。”
“她也说,我在替自己。”
“她说,我没有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
“她说,我只是在害怕。”
“她说,我只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你知道她后来,怎么了吗?”
“你闭嘴。”宋红棠冷声打断他。
黑袍人笑了一下:“你还是这么护短。”
“宋红棠。”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一点没变。”
宋红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到底是谁?”她问。
“我是谁,不重要。”黑袍人说,“重要的是,我做的事。”
“你做的事?”宋湘潭冷笑,“喂魔?”
“你可以这么说。”黑袍人说,“我只是,在让它们活下去。”
“它们也是生命。”
“它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利。”
“你凭什么,觉得它们就该被你们斩尽杀绝?”
“就因为,它们吃人?”
“你们修仙者,难道不吃东西吗?”
“你们吃的,是灵草,是灵药,是灵肉。”
“你们为了修炼,杀了多少妖兽?”
“你们为了突破,用了多少无辜的生命?”
“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比它们高尚?”
宋湘潭被他说得一时语塞。
“你说得很有道理。”沈梦溪忽然开口,“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哦?”黑袍人看向他,“什么事?”
“妖兽,不会专门挑凡人聚居的地方下手。”沈梦溪说,“它们不会,故意把魔引到镇外。”
“它们不会,穿着一身人皮,站在我们面前,说一堆冠冕堂皇的话。”
“你可以说,你是在让它们活下去。”
“但你也知道,你是在拿别人的命,喂它们。”
“你可以说,你是在‘拯救’它们。”
“但你也知道,你是在‘牺牲’别人。”
“你可以说,你只是在做选择。”
“但你也知道,你选的,从来不是你自己。”
黑袍人沉默了一瞬。
“你比他们,聪明一点。”他说。
“可惜,聪明的人,一般都死得早。”都死得早。”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一阵强烈的腥风,从侧面袭来。
宋湘潭几乎是本能地拔剑,火光一闪,挡在宋红棠身前。
“铛——”
一声巨响。
宋湘潭只觉得虎口一震,手臂发麻。
她的剑,被硬生生震开了一寸。
一道黑影,从她身侧掠过,带起一阵冷风。
“小心。”陆烬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练,直刺黑袍人的后心。
黑袍人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身形微微一偏,轻易避开了这一剑。
“你们两个,倒是很像。”黑袍人说,“一个像你娘,一个像你娘的故人。”
“你到底,跟我娘有什么关系?”宋湘潭冷声问。
“我跟她?”黑袍人笑了一下,“我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当年,她挡了我的路。”
“她不让我,把魔引到清河镇。”
“她不让我,用这里的人,喂它们。”
“她不让我,完成我该做的事。”
“所以,她就死了。我杀了”
宋湘潭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脑门。
“你胡说!”她几乎是咬着牙,“我娘不会死在你这种人手里!”
“你不信?”黑袍人笑了一下,“那你可以去问宋红棠。”
“她当年,就在场。”
“她当年,就站在你现在的位置。”
“她当年,也像你这样,挡在你娘前面。”
“她当年,也像你这样,说‘你闭嘴’。”
“可她,还是没能救得了你娘。”
宋红棠的脸色,已经冷得像冰。
“你再说一个字。”她低声道,“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黑袍人笑了一下:“你还是这么凶。”
“可惜,你再凶,也救不回她。”
“你再凶,也改变不了,她已经死了的事实。”
“你再凶,也改变不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宋红棠已经动了。
火凤宗的剑,以刚猛著称。
宋红棠的剑,却比火更烈,比风更疾。
剑光一闪,仿佛将整个夜空,都染成了红色。
黑袍人却只是轻轻一抬手,一道黑色的屏障,出现在他身前。
“铛——”
剑与屏障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宋红棠的剑,被硬生生弹开。
“你这是……”宋湘潭瞳孔微缩。
“魔障。”沈砚辞说,“他把魔气,练成了屏障。”
“你们火凤宗的剑,对他,效果不大。”
“那怎么办?”宋湘潭问。
“怎么办?”黑袍人笑了一下,“当然是——”
他抬手,轻轻一挥。
一股浓烈的黑雾,从院子里的地面下,猛然涌出。
黑雾中,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让它们,出来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