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虽然有点舍不得离开——他还想多看看那两个“沈师兄的妹妹”,顺便再多打听一点关于沈砚辞小时候的事——但也知道分寸,乖乖抱着剑去了后院。
后院的练武场上,竹影婆娑。
陆烬站在场中,先按沈砚辞教的方法,深呼吸了几次,这才缓缓拔剑。
“右手……拇指的位置……”他一边握剑,一边在心里回想沈梦溪说的话,努力调整手指的位置。
试了几次,他发现这样握剑,手腕确实稳了些,出剑时也没那么容易抖。
“原来她们真的很厉害。”他在心里想。练了一会儿,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握剑的姿势,比刚才好一点。”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陆烬回头,看见沈梦辰站在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他的剑上。
“梦辰师姐。”他立刻站直,“你怎么来了?”
“出来透透气。”沈梦辰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握剑的手上停了停,“再握高一点。”
陆烬照做。
“出剑。”
他依言刺出一剑。
“手腕再稳。”
他又调整。
就这样,沈梦辰一句一句地指点,陆烬一招一招地练。
她说话不多,语气也始终淡淡的,却每一句都点在关键处。陆烬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青云剑法练得差不多了,可在她的指点下,才发现自己原来有这么多问题——出剑角度不对,脚步虚浮,呼吸乱,眼神也不够专注。
“你练剑的时候,总喜欢东张西望。”沈梦辰说,“这样,很容易死。”
陆烬被她说得一愣,下意识道:“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沈梦辰看着他,“你若想变强,就改掉。”
她的目光很冷,却并不尖锐,只是像一把剑,把他身上那些懒散和漫不经心一点点削掉。
陆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舒适的窝里拎了出来,丢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好。”
“再练一遍。”沈梦辰后退两步,“这次,眼睛只准看你的剑,和你前面的那块石头。”
陆烬握紧剑,照她说的做。
这一遍,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
竹叶在他耳边沙沙作响,风从他脸颊旁掠过,他却几乎没有察觉。他只盯着前方那块半人高的青石,一遍又一遍地出剑、收剑。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青石上,溅起一点小小的水花。
“停。”
不知过了多久,沈梦辰终于开口。
陆烬这才停下,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胸口剧烈起伏。
“比刚才好。”沈梦辰说,“再练十日,你可以试着和我打一场。”
“十日?”陆烬愣了一下,“这么快?”
“对你来说,已经不算快了。”沈梦辰淡淡道,“你有一个很好的师傅。”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听风楼的方向。
“沈师兄?”陆烬下意识问。
“嗯。”沈梦辰点头,“他教你的,已经是青云宗里最好的剑。”
陆烬心里一暖,忍不住有点得意:“那当然,他是我师傅。”
“你若再吊儿郎当,就配不上他教你。”沈梦辰补了一句。
陆烬:“……”
他本来还挺得意的,被她一句话打回原形,只好又老老实实点头:“我会好好练的。”
沈梦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陆烬。”
“啊?”陆烬连忙应。
“你以后,若再闯祸,被罚抄剑谱,我会笑你的。”
陆烬:“……”
他刚想反驳,就见沈梦辰已经推门走了进去,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练武场上,对着一院子竹影发呆。
……
夜深了。
听风楼的灯还亮着。
沈砚辞坐在窗边,桌上摊着一卷剑谱,却没有翻页。他看着窗外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竹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穗上那枚小竹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烬”字。
“你真的收了个麻烦徒弟。”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沈梦溪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枚竹牌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还好。”沈砚辞淡淡道。
“他资质一般,性子跳脱,又爱闯祸。”沈梦溪说,“你教他,会很累。”
“我不觉得。”沈砚辞抬眸,看向窗外,“他很认真。”
“认真?”沈梦溪挑了挑眉,“我只看见他练剑时东张西望。”
“那是以前。”沈砚辞说,“现在不会了。”
沈梦溪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足以让她清冷的眉眼柔和几分:“你护得太紧了。”
“他还小。”沈砚辞不置可否。
“你以前,也没这么护过别人。”沈梦溪说,“连我和梦辰,你都没这么护过。”
沈砚辞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们不需要。”
“他就需要?”沈梦溪问。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枚小竹牌,指尖轻轻一勾,竹牌在空中画出一个小小的弧线,又垂了回去。
“他……”
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很像以前的我。”
沈梦溪怔住。
她很少听到沈砚辞提起“以前”。
他们都知道,他在成为“青云宗第一剑修”之前,也不过是个从山里走出来的少年,会怕黑,会迷路,会在第一次下山时被集市里的糖人骗走全部灵石。
只是这些,他后来都不再提起。
“你希望他,比你更幸运一点。”沈梦溪轻声说。
“嗯。”沈砚辞没有否认,“至少,不要像我一样,走了那么多弯路。”
沈梦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砚辞。”
“嗯?”
“你若真的喜欢这个徒弟,就别让他,只把你当‘师傅’。”
沈砚辞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沈梦溪没有解释,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你自己慢慢想吧。”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砚辞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竹影,看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才缓缓伸手,将那枚小竹牌握在掌心。
“陆烬。”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以后,若真的觉得累了,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屋外,风从竹叶间穿过,带着一点凉意。
屋内,灯火安静地燃着。
谁也不知道,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有一个名字,被人悄悄放在了心里——放得很轻,很轻,却再也不会轻易拿开。
而远在火凤宗的宋湘潭,正趴在桌上,给陆烬写第二封信。
信上画了三只小猫,一只叼着剑,一只趴在剑上,还有一只在咬剑穗。
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听说你现在很乖,天天练剑。
那等我下次来青云宗,就不笑你了。
——宋湘潭
她不知道的是,在青云宗的听风楼里,有两个性子一个比一个冷的双胞胎,已经悄悄走进了陆烬的世界。
而陆烬,也在一点一点,学会在“沈师兄”之外,去面对更多的人、更多的目光。
他和沈砚辞之间的那条线,依旧很长,很慢,很淡。
淡到像是山间的一缕风,看不见,抓不住,却在日复一日的竹影与剑光中,悄悄吹得更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