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乡人的种,烂,污,臭。老一辈人警告过,外面的世界充满罪恶。大伙从此视弃妇和女妹作罪孽,污染祖上,要她们赎罪,受苦受难。
开村的决定,和她们无关。村人头聚在妈祖庙,抽几支烟杆,眯着眼,一合计,村子穷,要活,必须和外乡人打交道。那时候,弃妇和女妹差不多大,人人争着看。过了许多年,弃妇长到美娣生女妹的年纪,遭了难,错付人,爹气死,妈吊死。太祖奶奶庙被人砸了,江老大成了历史里的标本。
天天等,日日盼,弃妇整日说龙子会变成一条红鱼,游到天尽头来接自己。村人以为她疯了,随即被人称为弃妇。弃妇的女妹,人人不喊名,只喊她,折桅子。
折桅子,在遥远的历史里,是一种海上精灵,据说全身圆滚滚,上下长满手,能操控风雨。折桅子生来是孩童脾气,顽皮,喜捣乱。出海的渔船,在桅杆上挂些人类孩童喜欢的玩具,哄哄折桅子,它会一路保你平安。
人们眼界开了,想去的地方多了,长途行船,要更多安慰和保证。有人利用孩童玩具做诱饵,抓住第一只折桅子,成十成百,上千上万只折桅子入了人类的网。
人们发现,折桅子不经用,一只仅仅够走一里路,出海一次要带几十只,用完即弃。很简单,在肉乎乎的圆球中心划一刀口子,慈悲地了却它最后一口气,随手把残骸丢进海水里。日子长了,用太多,用完了,海上再也找不到折桅子,人们渐渐忘记曾经有种精灵叫做折桅子。
直到陆陆续续许多渔船出事,幸存者回来说,海鬼爬上了船,折断桅杆,害人性命。
什么样的海鬼?
白色的多足肉球,胸口一只血红色的眼睛,黏在桅杆顶,像另一颗月亮。潮汐不受控制,惊涛骇浪,害了一艘艘船。
是折桅子!索命来了。复仇来了。
怎么办?仙婆能安抚吗?
仙婆们众口一词,莫作孽,折桅子不伤。
此后,人们用折桅子吓小孩,不听话,折桅子吃了你。接着变了,用折桅子骂小孩,不听话,变成折桅子。最后,折桅子成为骂人的脏话,骂人怪、恶、丑、秽,贱。
美娣出生10天,人们发现异常。黎明时分,昏暗的岸边,看不见那个折桅子女妹。傍晚时,弃妇也不出门了。
人们想,终于来了。一伙人来到祖屋,推开门,没有期待中的两具尸体。屋内横躺着一条黑狗,猩红的长舌淌在地上,旁边一只铁锅,锅内留着发臭的鱼汤。
有人喊来村人头。村人头见多识广,看看鱼汤,闻闻味,断定汤里没毒。仔细翻找,在地上找到一堆鱼刺,刺尖尖发黑,有臭味。在黑狗尸体上找,大腿上一个溃烂的伤口,不大,绿豆大小,是刺毒,会麻痹神经。平日里,刺毒只会用在驱鬼仪式上,让遭鬼上身的人不能动。
那日以后,江老大的两位后人,弃妇和她的折桅子女妹,消失无踪。
美娣满月,两个硬壳帽来村子里。一月前,一具尸体冲上岸,她们登了报纸,希望家属来寻。有人打电话来,不肯说姓名,认出好像是赶海坡的人。找村人头去辨认尸体,冻库里,江盈像还活着。
村人头和硬壳帽说,鱼虾不咬,确实是江老大的后人。外乡人哪里知道什么江老大,只说是发现早,冰库的缘故。江盈身前和人有打斗,那人抓伤了她,知道她和谁结怨吗?
她身上没刺孔?体内没毒?只有抓伤?村人头问。
你知道什么?硬壳帽问。
村人头把祖屋里探查到的情况如实说了。硬壳帽陷入沉思,下意识摇头。言归正传,问你,江盈和谁有仇吗?
江盈被人抛弃,要说结怨,只能是她家女妹的亲爹了。她有一个女妹,也不见了一个月。村人头说。
爹是谁?
没人知道。
女儿呢,叫什么?多大年纪?什么模样?
村里人叫她折桅子,十四五六,像江老大。村人头答。
江老大什么样?
村人头派人把封着江老大的神龛送给硬壳帽。硬壳帽接了,翻来覆去看,木雕的塑像乌漆嘛黑,看不清五官,眼耳鼻舌身意混为一体。
拿回去,拿回去,没用。有照片再送来。你再说一遍她女儿的名字,我写写。
折桅子。
折桅子?哪几个字?
村人头写了,硬壳帽看半天,看不懂。是族名?算了,算了,我们自己查。你说那具尸体是江盈,是吧?
村人头点点头,着急解释,折桅子不是族名,折桅子是海鬼,村里都这么叫她,折桅子,折桅子。
硬壳帽眼睛像死鱼肚皮,嫌恶愚昧又迫不得已咽下一口气,稳定情绪,问,你知道江盈女儿的名字吗?户口上那种,上学用的名字。
认得,我们不同意,不承认,你们偏给她上。
少废话,知道就讲,叫什么?
江黎。
哪个黎?
黎明的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