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们说要去番台公园看月亮,秦阿姨连连阻止。
那地方邪门!
也不怪秦阿姨忌讳,自古至今,番台公园确实出过许多奇怪的事。有些上了新闻,有些进了阳城市志,大部分无人问津,散落成历史的沉渣。
远的不说,说近的。一百年前,番台公园发生过一起轰动全国的奇案。正值多事之秋,此案竟然在全国各大报纸上热闹了大半年。
当时,阳城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五羊报》连发多次专稿报道此案,标题一次比一次耸人听闻,秉承采新实录的新闻精神,借用虚构胡说的小说笔法,头回拟题为:
《番台桥上人断魂木棉树下尸复生》
讲的是一对痴男怨女为世俗所不容,毅然殉情之事。报道中写,看那痴男,生的是俊俏可人弱如风,真真的柳眉飞扬天上仙;女的更了不得,红似木棉娇弱若水仙,一眼万年,教人分不清天上人间。好一对璧人,偏偏选在中秋夜,月圆时,于番台桥上私定终身。
说来这番台桥也是一座奇桥,自五百年前建成,斗转星移,经历了洪水,地震,战乱,病疫,爆炸以及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盛,居然屹立不倒且未损失一砖一石。究其原因,在于其坚且密,砖石相依,无缝无隙,没有可乘之机。
报道采访了当时与殉情男女同在番台桥上赏月的两名阳城女子高等专科学校学生。一人讲,两人好忘情,旁若无人,两张唇就在月光下撕咬。另一人应和,是啊,好不害臊,我们哪敢多看一眼,赶忙偏过头去。奈何耳朵堵不上,听得接连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桥上早空无一人,只见二人随水漂流而去。
记者赶赴巡捕房,采访了一名不能透露姓名的内部人士。据其说,巡捕房搜寻了好几天,痴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属急匆匆当其死了,没两天便办了葬礼。怨女被冲到岸边,被路人所救,现在中心医院养病,已无大碍。内部人士表情晦涩,其透露道,那怨女啊,真疯了。
怎么回事?
记者又赶往中心医院,据一位护士说,她呀,醒过来后,神情痴痴呆呆,口中念念叨叨,旁人根本听不懂她在念什么。还有,她手上带着一串邪门的红珠子,她不断不断地转,那样子让人看了瘆得慌,没人敢接近,我们只能把她转到单人间。护士放低声音,其实是关禁闭去了,她念得整个医院的病人也跟着发疯。
后来怎么放出来了?
一连好几天,她撞墙、跳窗、吞药,咬舌,想方设法寻死,都被医护人员拦了下来,直接绑住手脚。她对旁人狂妄地怪笑,此处引用其原话:“我乃天上仙,你们不让我死,便放我去助她返回人间。”
旁人笑话她,你是仙,怎会被人困住?她不理他们笑话,两个肩胛骨滑动起来,忽然往里一缩,左肩塌陷不见了。众人大骇!又见她如蛇扭动,骨头咔咔乱响,没用多会,已从绳中挣脱。
她用一双因浸了河水而感染发红的眼睛看着众人,手上红珠子哗啦啦响。据巡捕房里那位不能透露姓名的内部人员表示,其在巡捕房当差多年,见过不少大大小小的命案,异术怪力的奇案,但从未见过那样诡异吓人的景象,一个漂亮女人当着众人面化身软体厉鬼!
然后呢?
然后怨女向众人提要三样东西,一是昌明口西装店,靛蓝色平驳领三件套;二是生生布庄,淡青色斜襟绸面旗袍;此两样东西,她都报了极精确的尺寸。最后一样,是一把锄头。
于是,中秋日后第七天,戌时,怨女携两套衣服,扛一把锄头,身后尾随一众伸长脖子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声势浩大地前往番台桥边木棉树下。
怨女浑汗如雨,挖出两个浅坑,依次放入西装和旗袍。又香汗满头,盖上薄土,她坚决不让旁人插手。此处再次引其原话:“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口水佬、人渣!不要脏了我的衣,走开啦!滚啦!”
都讲“月有再圆日,人无重聚时”,此事奇就奇在倒反天罡,不认这句话。
一个月后,又是十五,按着怨女说的时间和地点,众人再聚番台桥边,木棉树下,伸长脖子往河流尽头望去。
月亮越升越高,众人的脖子举得发酸,不见人也不见鬼,只见荡荡河水,悠悠地去。
本来流水淙淙,四周寂静无声,偏偏人不耐烦了,一时怨声四起,毁掉了一副好图景。
忽然,一孩童惊呼一声:“有鬼!”
众人纷纷看去,顿时惊骇后仰,“呐,真有鬼!”
河的那头,逆着水流的岸边,走来一个淡青色的人影。《五羊报》作了如下描述:轻若一缕青烟随风逝,薄如柳叶飘零空。
待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走近,众人再次目瞪口呆。此人活脱脱一个妙龄少女,生的却是此前那“痴男”面貌,眼耳鼻眉口,无不与之相同,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对!细细看来,又发现有些许不同。此人比那“痴男”更洁更美更像天上仙。
此天上仙身上穿着出自生生布庄的淡青色绸面旗袍,经布庄老板兼大裁缝苏云生辨认和鉴定,确认是上月出自她手的那件。
有人不信,当即挖开两个衣冠冢。只见西装三件套还在,旗袍却不翼而飞。要说飞到哪儿去了?
且听下回分解。
以上,是文人根据此事改编的小说,根本不足为信,尽管据其改编的电影票房惊人,有诗为证: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