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秦阿姨发来照片,白新才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
那是一个透明文件袋,塑封一样装着一张A4复印件,像是为了不让人弄脏才装在里面。因此,不用打开也看得清清楚楚。
全英文,左上角有一个十字,上面缠绕着一条蛇。白新看一眼床上的秦诗,她背对自己,肩膀微微颤动,看不出睡没睡着。
白新在帆布躺椅上坐下,点开翻译软件,想了想又关上。
秦阿姨的信息发来,【怎么样?是什么?】
白新犹豫,要不要直接问秦诗呢?她总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好奇害死猫,她不该去触碰这份文件。
那个缠蛇的十字让她的预感很不好,更让人感到不祥的是这份文件的格式,和她见惯了的阳大附属医院的某类文件格式相同。
她目光下移,看向结论栏,里面有一个时刻:At 1:12 am on May 21th。
5月21日,小满,凌晨1点12分。
姓名一栏,HAPPY LUAN;33。
还有遍布文件,醒目的几个大写字母:DEATH。
秦诗忽然翻过身,睡正。
白新像做贼,心脏一阵狂跳,她迅速熄灭手机,用余光看床上的人,见秦诗依然闭着眼,赶忙把手机塞到小毛毯下。
“你看什么呢?吓成那样。”秦诗仍然闭着眼。
白新一惊,但不说话。
秦诗轻笑一声,呱啦啦地说了一大串英文。
“脑癌。”秦诗给白新作了翻译,简化的,通俗易懂的。
白新无言以对,秦诗睁开眼,稍稍偏头,看着她,“你有没有照顾过得这种病的人?费不费劲?死得快不快?痛不痛苦?疼不疼?”
她的声音逐渐软弱,疼字变得具象化。白新嗫嚅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
“为什么道歉?又不是你造成的。和你没关系。”秦诗侧转身,面朝白新,眼里并没有眼泪,“嘿,问你呢。”她把刚刚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白新说不知道,她没照顾过,但没有什么病会不痛不疼。
秦诗微微点头,翻正身子,两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转动的风扇。
手机在毛毯下震了两下,大概是秦阿姨在问。白新想,谁看见那个缠蛇的十字都会不安。
她吞吞吐吐,“秦阿姨她.....很担心,要不要告诉她?”
“嗯。她迟早会知道的。麻烦你了。”
“你妈很爱你。”
“我知道。”
“你会好起来的。”白新吞下了后半句话。
秦诗没啃声。她转过身,转账给白新。
白新正在回复秦阿姨,她说英文太多,需要点时间,她让她先睡,明天有结果了再告诉她。
刚发过去,她便看见了秦诗的转账。比1000多一个0,她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是故意的还是手滑,或者干脆是自暴自弃。
算了。明天再说吧。
白新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睁着眼,一夜无眠。
检查结果显示,秦诗没大病。她身上是现在年轻人都有的毛病,体重不达标、心律不齐、气血不足、神经衰弱,好在没有内脏肥胖,没有三高,可以靠多吃、多睡、别多想得到缓解。
医院不让占着床位,催促她们去办出院手术。白新给秦阿姨打电话说了出院,没说那份文件,她让她不用来医院了,待会自己会把秦诗送回家。
行,那家里见。秦阿姨说。
平时家属们办理出院,总在收东西时感叹,怎么那么多东西!白新以前不明白,这次算是明白了。
秦诗没什么东西可收,反倒是她自己,又是折叠椅又是毛毯、纸巾湿巾口缸手套等等,收了一大包,她送到楼下站点。香姐笑她,干白活还那么积极。
哪是白活,完全是超值外快。白新自然没这么说,她只是笑笑,默默退出站点。
早上,趁秦诗洗漱的时候,她点击退回转账,附言,你给多了。秦诗枕头边的手机立刻响起提示音。秦诗出来,翻手机看看,回信息。白新的手机一直很安静,她回的不是自己的信息。
两人来到住院楼外面,天空飘着细雨,白新撑开带某羊奶粉标志的直柄伞,走出楼外。
秦诗在台阶上踟躇不前。“怎么了?”白新回头,跨上台阶,用伞遮住她。
“我们去哪?”
“回家。”白新接道,又补充,“回你家。”
“我妈呢?”
“在家。”
“哦。”秦诗心不在焉地应和,过了一会儿,她走下一台台阶,腿有些抖。“老白。”
“嗯?”
“我觉得好累,我走不动。”
秦诗的声音像一缕轻烟,虚无缥缈。她说着就要蹲下去。白新拽住她的胳膊,一用力,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将伞柄塞进她右手。“拿着。”
“我抱你走。”白新抱起她。
“我要给你五星好评。”
秦诗一手勾住她的脖颈,一手打伞。伞在雨中摇摇晃晃,秦诗的懒人鞋和白新的外套都被淋湿,两人都不说话,无人在乎。
伞下,两颗心贴在一起,心跳交织,互诉衷肠,却词不达意。
半路,白新的电话响了,她让秦诗帮她拿。秦诗伸手进她衣兜,为了保持平衡,她把下巴放进她的颈窝作支撑。白新轻轻颤抖,好痒。
秦诗发现了她的不适,没耽搁,拿出手机,见是她妈打来的。她把手机放在白新眼前晃。
“你接。”白新扬扬下巴。
秦诗接电话,按免提。“妈,是我。”
那边一愣,“手续办完了吗?”
“准备回来了。”
“我在停车场,你们在哪?”
“停车场?”
“小闵开车带我来的,来接你出院。”
“好,我们过来。”
挂了电话,秦诗没说话,她知道白新听见了。因为她已经改变了方向,往停车场走去。
一走进停车场,一辆香槟色高档轿车的驾驶门打开,一个高挑的女人走下车,朝两人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