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个月见面时一样,江折刚洗过澡,穿着酒店的浴衣,在相同的场景里,白新察觉出一丝不同,她身上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属于另一个人。
柑橘属,可能是甜橙,也可能是柠檬,最可能的是苦柚。
白新低头认真数钱,压下自己的胡思乱想。不可能。
“你属狗啊,鼻子那么灵?”江折总能一眼识破她。“今天,我确实不是一个人。”
“12......13......”白新没啃声,继续数。
“宝贝,”江折用以前的称呼喊她,“要是你和别人在一起了,我肯定会嫉妒地发疯。”
“别那么叫我。”白新对这个称呼深恶痛绝。
“那我要叫你什么?老白?”
白新数钱的手停了,江折的食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字一句地问:“你喜欢她?”
“你盯我多久了?”白新反问。
“多久?我算算,从你十八岁开始,1年,2年,3年......”
时间过得真快啊,白新想,她的讽刺和嘲笑不再刺耳,自己也不再如一开始那样憎恨自己的天真和无知。
她知道,即使回到18岁,重来一次也没用,她还是会喜欢上她,就像现在,她不喜欢了。
一切都不可抗拒。
人迟早要离开童年,她迟早会学会吃苦瓜。
白萍下岗时,白新上初一。下学期快结束前,她来了例假,额头上冒出许多青春痘。白萍看不惯,说好好一张脸,弄得像点多了糖点的馒头,没人要。
这个好,进口的,不留痘印。她递给白新一支护肤品,嘱咐早晚各一次,又拿起一支洗面奶,教白新洗脸步骤。记住,洗完脸擦,别手痒,挠出坑来,白瞎了你这张脸。
白新听她的话,仔细洗完脸,涂上药膏。晚上,青春痘没消,还多了许多邻居,全是红色的疹子。当时的白新睡眠质量过硬,一晚上没醒,梦里手又不受控制,结果自己挠烂了脸。
白萍前一天卖出一套巨无霸,请几个下线吃饭,喝得迷迷糊糊,睡到中午才起来,见到自己女儿,认不出来,吓得以为是哪个客户来找她算账。
骇!白瞎了!
白萍帮她请了一周的假,没带她去医院,而是卖了一堆苦瓜和鸡蛋,天天苦瓜炒鸡蛋。
白萍叮嘱她,你可别出去乱说,这药进口的,贵着呢。她往白新碗里夹苦瓜,不是药的问题,你这就是体热,吃苦瓜降燥,多吃点就好了。
白新没脸见人,LALA放学就来见她,拿来课堂笔记。LALA哈哈大笑,脸凑得很近,想看清楚白新的脸为什么那么红那么肿,像超市门口的红气球。
LALA的气息扑在她脸上,白新的心跳蹦得老高,她一把推开LALA。
你干嘛!LALA揉着摔痛的屁股质问。
我......我怕传染给你。
你这病不会传染。何况,我还巴不得你传染给我呢,可以不用上学。LALA又凑近,猝不及防地用脸蹭白新的肿脸。你传染给我呀,传染给我呀。
白新的脸迟迟未愈,白萍奇怪,你这热毒怎么那么厉害,苦瓜,还得吃。
后来白新看见苦瓜就犯恶心。江折夹一块给她,见她不吃,会哄她,“小孩子不能挑食。”
为了她,白新甘之如饴。好天真!
10年前,还没有如今成为阳城地标的W酒店,阳城大饭店是阳城最好的酒店,房间的床有三个小折叠床那么大,枕头很软,江折睡得很沉,她的脸还留着粉红色的余韵,白新伸手抱住她,偷亲她的后脑勺。
好香的汗味,白新忍不住凑近,像缺氧的鱼,用力呼吸。
江折被她吵醒,反手碰到她的脸,摸索着去揉她的耳朵,“听话。”
白新闹她,一手捉住她揉自己耳朵的手,一手绕到她前面,覆盖她的敏感。“江折,别睡。”
“我一定会死在你手里。”江折呼吸急促起来,揉她耳朵的手往后伸,绕到了白新后颈,她的手心出汗,一直打滑。
“慢点。”
“不要。”
“慢......慢点。”江折并腿夹住。
“舒服吗?”
“要死了。”
“你死,我和你一起死。江折,我也想要。”
江折揉着她的耳朵,“听话,你该去开店了。”
“你会来找我吗?”
“我想好好睡一觉。明天要出差。”
“我等你回来。”
江折转过身,吻她。“宝贝,说话算数。”
走出酒店大门,没了空调,阵阵热浪袭来,没走两步,白新又是一身汗。沿途经过一家老牌糕点店,门前拉起横幅,摆出明星的人形立牌,再过两周,是中秋节。
某某月饼,家的味道,某某明星专属礼盒,欲购从速。
白新对江折说起过白萍,言简意赅。她逃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从未联系过你?江折问。
没有。她跑了也好。她要是知道我和你这样,她会气死的。白新笑着说。
你怕?
不怕。但她是我妈。
江折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趁她回来前,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美女,这是我们家今年的新品,欢迎品尝。”糕点店推销员拦住白新,递给她一块试吃月饼。
“不用,谢谢。”白新谢绝,疾步走开。
回到“粉鸟”,她换上旧T恤和短裤,收拾好酒瓶,扫地、拖地、除味,脑袋里全是江折。
六点时,供酒商的面包车来,她帮着搬酒,啤酒瓶在塑料篮里乒乒乓乓响,她干劲十足。
50万虽然不是笔小数目,但自己还年轻。听酒客聊天,她知道最近阳城的电器在全国供不应求,酒客里有人向她伸出橄榄枝,一台游戏机,能净赚一百块。等他们拿到货,她决定辞掉“粉鸟”的工作,跟他们跑销售。
50万很快就能还清。她的目标是五年。江折也会等她。
凌晨两点多,客人陆续离开,白新锁好酒吧门,在自己的小折叠床上给江折发信息。
【晚安。】
等了半小时,那么没回应。她又发送一条。【好梦。】
在梦里,白新听见江折说,“宝贝,我爱你”。紧接着她修长的手指攀上她的肩,轻抚她的脸,手心盖住她的唇,猛地一下,捂住了她口鼻,要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