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夜风温柔,4月是阳城一年中气候最好的月份,再过一个月,进入梅雨季,人人都会像溺水的鱼,就算冒出水面也吸不到太多氧气。
4年前,阳城城市改造,长乐街被划入重点改造区域,拆除乱搭乱建的临街店铺,砍掉占道的古老行道树,拓宽街道,从两车道改为四车道,一改往日的混乱与喧嚣。
如今,长乐街上有格调优雅的餐厅,咖啡馆,画室,聚集了许多艺术家,从下里巴人变成了阳春白雪。
至于“粉鸟”,属于乱搭乱建的违章建筑之列,一片瓦也不剩。它所在的位置,现在是一家私人电影院,店主取名“La strada”。
“这里以前是一家酒吧,在阳城很有名,好多阳城孩子第一次上酒吧就是来的这儿,叫‘粉鸟’,哦,不对,洋名,Flamenco,你知道吗?”
秦诗指着电影院招牌问。她念“Flamenco”时,每个音节都充满弹性,像夏天的泡泡。
“你也是?”白新问。
“是啊。我记得是高考完的暑假,和几个同学。后来还被我妈骂了一通,那天喝得太醉了。”
白新在心里算了算,她那时候正在“粉鸟”打工,但她不记得自己见过她。自己在“粉鸟”全年无休,除了去糖厂那次,或许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
时间刚好,刚好错过了。
“我以前在这里打工。”白新说实话。
“真的?什么时候?”秦诗惊诧,“我怎么没见过你!”
“你常来?”
秦诗瘪瘪嘴,“就那一次。我不喜欢喝酒。”
那天,白新第一次见到她真人时,阳台的小圆桌上放着酒杯,杯里残留琥珀色的液体,带着酒味。
她想她在说谎。
秦诗推开“La strada”的门,笑道:“其实嘛,是因为我胆小。那之后不是有传闻,说粉鸟旁边的小巷子里,一夜之间死了好多猫,尸体堆成山。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但没有堆成山,死了6只,其中5只是刚出生的小猫。”白新用一种置身事外的语气说道。
“啊!你看见了?”
白新摇头,“听同事说的。”
两人站在接待台前等服务员开单,秦诗压低声音,“我还听说,‘粉鸟’老板是走黑路的,五毒俱全,那些死猫是对家在示威,几个月后,粉鸟不是被人砸了嘛?换了新的落地窗,原本窗子上那只火烈鸟也没了。”
秦诗停下来,等着白新说些什么,但她没说话。
“粉鸟的老板,大家都叫她丽丽姐,是吧?你别跟我说你没见过老板!”
“见过。老板嘛。”白新接过门卡。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秦诗跟在她后面,“那时候,关于她的谣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
“都是假的。”白新回答。
“假的?什么意思?”
这是一间装修和正规影厅一模一样的房间,不同的是,只有一排电影椅。电影开始播放片头,室内灯熄灭,白新提醒,“电影要开始了。”
秦诗盯着她的眼睛,在时有时无的光线里,满眼好奇又着急,“不要说话说一半!”
“丽丽姐不是老板。”白新移开眼睛,看向电影屏幕,偏头播完,正打出电影名,射雕英雄传之东成西就。
秦诗眼睛瞪得比梁朝伟的香肠嘴还夸张。“那谁才是老板?”
“我不知道。”
“你骗我,你肯定知道。”
屏幕上张国荣和王祖贤正在练功,什么眉来眼去剑,情意绵绵刀,干柴烈火掌,表情做作,很好笑。
白新带着笑意,思维跳跃,“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秦诗也思绪跳跃,“现在是四月。”
“嗯?”
“四月,宜说谎。”
光线转暗,白新转头看她,秦诗眼睛湿润,脸上的绒毛像豆腐发酵后长出的白色菌株,她对身体有害,但白新忍不住眼馋,提出了轻浮的问题。
“你对我说谎了?哪一个?”
秦诗假意皱眉思考,很快又眉飞色舞,“例如,我说我只想要一个朋友。”
电影继续播放,梁家辉正抓着路人让他们宽衣解带,要找真心人胸口的三颗痣,等他说一句“我爱你”后,得道成仙。
白新也不退缩,“你应该知道吧?电影院除了看电影之外,还可以做别的事。”
她忽然抓住秦诗的手,凑到她眼前,语气缱绻如烟,“我想和你接吻。”
秦诗一惊,脸色转白又转红,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气愤,或者两者皆有。
“可以吗,谎话精?”白新又凑近一点,她能闻到她的呼吸,像夏日晚风。
秦诗用手背捂住自己的口鼻,“我不想。”
“害怕了?”白新问道,她靠回自己的椅背,“原来你那么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