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秦阿姨的康复疗程接近尾声,白新向她推荐日常康复服务,每周一次,主要是帮助她形成正确的用力习惯,减速骨头老化,避免再出现骨头损伤。
重点是避免客户流失。公司宗旨,陪伴一生。
秦阿姨看过产品册,询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自己考虑考虑。白新没多想,随口应和,可以和家人商量看看,不着急。
她说完就后悔了。秦阿姨的脸也冷下去,说她自己的身体,秦诗管不着。还有半句,她没说出口。她烦她这个女儿。
理由嘛,实在不好和别人说。她自责,后悔,气自己没当好她妈。
白新去阳台搬轮椅,秦阿姨阻止,说自己想走走,见到那劳什子的高档轮椅就烦,和她女儿带回来吃饭的那个人一样,气质出众,举止得体,从头到脚无可挑剔,除了性别。
吃过饭,那人还抢着洗碗,可她一看她那双手,葱白的水嫩,指甲盖泛着光,料定她肯定洗不干净。
她秦兰看得出来,那人打出生起,肯定一次碗也没有洗过,双手不沾阳春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那种人,和她女儿不是一类人。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她在那幢高档公寓楼找到自己女儿时,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问她,那人怎么你了?
秦诗疯疯癫癫,笑着吐出三个字,人没了。
没什么没,就是被人抛弃了。她对女儿也说了三个字,你活该。
白新把秦阿姨背下楼,自己又跑回去,没一会儿,拿着她的拐杖、水壶,肩上还搭着一件外衣,跑下楼来,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秦阿姨看着白新,心想,这小孩儿,人也老大不小了,比秦诗还大一个月,一天着急忙慌,总怕别人等她,一点也不稳重。
还有她的眼神,藏不了事。可能是平时太压抑,看到点好东西就惊慌。
白新把拐杖塞到她手下,问她想去哪儿?
秦阿姨说,去街心公园,这个点,唱戏跳舞的大爷大妈也该收摊了,难得安静。
街心公园距离公交公司家属院不算远,但对一个腰椎手术后不久的人来说,不容易。白新想劝,话到嘴边,看秦阿姨不容置疑的表情,把话吞了回去。
路上,秦阿姨抱怨,才4月,怎么就那么热了,走两步就浑身不舒服。又问白新,“小白,你几岁来的阳城。”
“16岁不到。”白新答。
“家里人呢?”
“都没了。”
秦阿姨一惊,没再揭人伤疤,又问:“干这一行辛不辛苦?挣钱多不多?”
“还好。干的活多,钱就多。”
“那还蛮辛苦的。”
“体力活嘛,比起脑力活,不算什么。”
秦阿姨停下休息片刻,又抱怨起路口修路,家里灰多得抹不过来。
两人停在十字路口中间的安全岛,秦阿姨忽然问一句,“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她?”
白新不解,不知道她说的“她”是谁。没过两秒,她领会了,她问的是秦诗。
绿灯亮起。灯柱语音提示,绿灯亮,可以通行。
“您说您女儿啊?”白新笑,“最近没有,上个月,不,上上个月,在路上遇见过一次。怎么了?”
秦诗助人为乐的事,她没说。
秦阿姨没继续往前走,盯着白新,像在验谎。绿灯转为红灯,她脸上看不出任何验谎结果。
白新看向街对面,秦阿姨用拐杖戳了戳地,“每天她回来,我睡了,她出门,我还没起。偶尔还有几天,干脆不回来。我也快一个月没见过她面了。住一个屋檐下,一年说不了几句话,互相碍着互相的眼,膈应,我宁愿她搬出去。”
“挣钱嘛,谁都不容易。”白新老气横秋地接话。
“她有的是钱。”
秦阿姨本还想说什么,叹口气,咽下去了。想必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白新很识趣,闭上了嘴。
下一个绿灯,两人通过十字路口,见一对夫妻推着婴儿车走过,秦阿姨开口:“小白,怎么不谈对象?喜欢什么样的?”
“两个人麻烦,一个人想怎么过怎么过。喜欢什么样的?我不知道。”
“一个人哪有两个人好。你们这些小孩,一个个不让爹妈省心。”
话音未落,秦阿姨兜里的手机响了,白新看见她给秦诗的备注名叫“讨债的”。秦阿姨接起来,听筒声音很大,白新能听见秦诗的声音。
“在哪?”秦诗问。
“你别管。”秦阿姨回。
“白新和你一起吗?”
“说了你别管。”
那边松了口气,“把电话给白新,我和她说。”
“你要干什么?”
“接你们去吃饭。”
“我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