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基本上是由一节一节的自习课构成的,林迷的素描本子打开摊在桌上,完成的第一幅画叫作《谋杀未遂》。
画面里的少年极瘦,几乎嶙峋,他对着一条套索伸出脖子,头已经悬空,脚还在晃,地面上缠绕着弯曲的红线条,整体氛围很是压抑。
已知今年的十一月份和十二月份是举行艺考的时间,决定他能不能曲线进入A大美术系,不过照现在的水平,别说A大,应该是连上个大专都困难。
林迷托腮想了一会,把人物的脸用美工刀划掉,又开始了下一轮的发呆。
七点半整,下课铃响了,在人赶人的状态下教室很快就空了大半。
林迷把书一本本装进书包里,一个长得挺文静的女生抱着作业路过说,“那个,他们都说你跟张同学认识,能帮我提醒他交作业吗?他已经很久不交作业了。”
“张觉?”林迷听到这名,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我和他不认识——”
后半句还没解释出来。
教室前门被人从外边打开了,周红艳夹着好几沓质量粗糙的卷子,很乐呵地把他拦下了,“林迷你还没走啊,张觉妈妈让我问你放学去不去他家吃饭。”
?
林迷觉得自己凭空受了一道内伤,从空中飙出了点透明的血,然后哗啦啦全喷在了别人脸上。
上午赵郁说的话还很清晰,他确实跟张觉走得太近,那种态度,倒算是他自以为是了。
“嗯,”林迷回头,“他母亲确实是比较关怀别人的……类型,能理解吧?”
身后的一小撮人抱着练习册看他,一副真的很想相信你的表情。
“没决定好?那我跟她沟通,对了,文艺汇演的报名表你拿着了吗?我这还有一张,”周老师最讨厌等人,速度很快地抽出一张塞给他,“有什么问题记得来我办公室问啊,我基本上就在那,先走了。”
门再次在他面前潇洒关上了。
“那个林同学,时间不早我们也要走了……记得关灯啊。”话音刚落,课代表们就像是怕他反悔一样跑远了。
林迷:……都这样了那他还能说什么?
收拾好东西出校门,已经八点了,校外还有一群人蹲在外边,他们大多数什么也不做,只是沉浸式示威,恶臭的烟极其轻薄地污染整片空气,眼神乱飘中无差别攻击到每一个人。
林迷面无表情地路过他们,转身进入了回家范围内更小一片的黑暗。
屋子里很阴冷,家具的影子被外面的月光拉成诡异长度,各处的暗角像是潜藏着蠕动的鬼怪,周围安静的产生了如同指甲刮蹭黑板的声音,到这时候他才变成了现实中更小的人,没什么力气地关上门,走上楼梯。
放下书包,林迷看着灯光下玻璃窗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凑近,什么也没想,用修长的手涂抹开雾气,在清晰的一小部分中很快出现了一个不是很想见到的人。
那人还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单手拎着校服甩在背后,两指夹着的东西在黑暗中冒着忽明忽暗的红光,他走两步,然后在自家门口顿住,把红光扔到地上一下下用脚捻灭了。
林迷觉得要叫这人交作业不如相信地球是三角形的。
“你过来,我检查一下有没有烟味。”窗外突然传来卢韵娟聒噪的大嗓门,她依旧在门口守株待兔,上来就拽着领子就闻了一遍。
“哎我,你这是啥意思啊,”成长中的少年特意用了劲儿,让人没拽动,而后笑嘻嘻地晃了两下,“没味儿,哪有钱买烟啊。”
“谅你也不敢,”她这样说着,声音莫名比刚才压低了点,“那啥,今天林迷去学校了吗?他适应的怎么样啊?”
“嗯,”张觉别过头,把衣服又抱在了前面,“那能有啥说的啊,好学生,牛逼呗就。”他从旁边绕开卢韵娟进屋,“我歇着去了,学习真累,要累出病了。”
“你这孩子,快点洗手准备吃饭。”卢韵娟说了一句,也跟上进了屋。
张觉确实可能有病,脑子有病,也不是学习累的,是天生的。林迷淡定地在心里评价了一遍,狠狠拽上了窗帘。
手机已经没电了,微信除了公众号消息外一片空白,他连衣服也没脱,侧靠在床上,拉上窗帘后屋内光线很暗,手机的荧光打在脸上,他的眉间比平时多了点忧郁的烦闷。
作业也做完了,百无聊赖,林迷点开黑名单,把孤零零躺里面的林艺玫拉了出来。
她最近的一条朋友圈是昨天晚上发的,高级餐厅的夜景,光影中有两个高脚杯,照片角落隐约还有男士西装的银扣在闪,配文是对餐厅的拿腔拿调的评价。只看了一眼,他就像是燃料燃尽前又被添上了一把烈火,指尖右滑,再次拉黑。
一个人住在父亲生前的房间里,林迷不想让自己想太多。
疲惫,从心理到生理的疲惫让他关了手机,将一只手伸向空中,注视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和消瘦的手腕,他突然很想让什么东西把他带走,从天花板上降临到世间……或许什么都行。
这份情感曾被他藏在内心最深处,如今却再也无法否认,他确实期待过那些美好的,近似于救赎的爱意。
那是他沉寂终身的孤独中,唯一升起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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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包成粽子的饭盒出门,张觉态度非常积极地连说了三句,“嗯呢我肯定给他”“放心吧,送不到我任你处置”“没不愿意,我今天晚点回去。”
直到门从后面关上,他才像对待本人一样,没好脸色地把饭盒狠狠瞪了一顿。
就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手脚,身后的门又突然打开了,卢韵娟系围裙的手顿在腰间,眼神是不怒自威,仿佛他再不消失,消失的就会是整个世界。
张觉原地转身,没等人说就迈开长腿开溜了。
他站在卢韵娟视野范围边缘的街口等着,无聊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