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艺玫沉默了,按常理来说,大概是在心里失望到要放弃他的程度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原来的卡号里还有两万块钱,以后每个月我会打给你打两千。”
他稍微舒服了一点,嗯了第三声,准备要挂电话了。
“林迷,我到底还是你的母亲,你确定要用自己的人生跟我打赌吗?”
“你还记得你是我妈啊,”到这个地步林迷竟然还能很平静,“白城北站,五百公里外,我信号不好,先挂了。”
“……”
一阵盲音隔开了过去和现在,挂断电话,他突然有一种生理性恶心的感觉,对着空地就是一阵干呕。
等把胃里仅存的胆汁和空气都呕出来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开始双眼放空地望天。
白城和五年前相比,没什么很大的变化,目光所及都是复古滤镜的土黄色矮楼,道两边的树枝摇摆着冲刷地面,偶尔有风掠过,飘起一片灰。
稍里一点,还能看见许多牌匾掉了颜色的小超市,老人们坐在门口眼神放空,腮帮子还在无意识咀嚼着。
向上,蒙着一层雾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就像他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过去。
好像隐约能从风中听见什么声音。
“为什么不能保送到A大,明明只差一点啊,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怎么培养你的吗,为什么达不到,回答我啊!废物。”
废物,有这样的声音说道。
……
又顶风灌下半瓶水,按捺住想卧轨跳楼自我了断别人也别想活的阴暗冲动,他站起身走到路边去拦车。
司机是个热情的,停车后还帮像做完阑尾炎手术刚出院的他打开了后排的门。
拉上车门,前面的空车牌子被司机拍下,他转过头搭讪道:“帅哥,咱要去哪儿,市中心还是商业街啊?”
林迷在旁边的狭窄空间里稍微挪了挪腿:“去敬山路19号。”
“敬山路的?你要去敬山路?”他在听到话一瞬间很震惊:“你在那儿有认识的人?”
出租车内也没好到哪儿去,四周弥漫着一股劣质香水味,闻得叫人想当场跳车。
林迷把车窗缓缓降下,清冷的声音弥散在风里:“嗯,我回家。”
那人急忙把牌子立起来了,摆手道:“那得了还是,那房子吧,不对劲儿,你再找别的车吧。”
很烦。
林迷用修长指节敲着太阳穴,声音凉得有些阴测测的,“加100块钱给我停到18号行吗?”
司机愣住吭叽了半天,终于还是在钞能力的作用下踩紧了油门。
好在汽车起步还算平稳,林迷也在一旁阖上了眸子,借此暂时抚慰精神。
只是这阵舒心还没维持多久,汽车突然在下一个路口狂野不羁地来了个急刹,即使早有预感他也没躲开前排靠背的撞击,鼻腔里顿时弥漫起一片温热触感。
“没事没事,”司机在一旁自顾自安抚道,“咱这小失误,脸不是整的不至于坏……操,真是整的啊?小祖宗你可别死我车里啊,真晦气。”
林迷冷脸接过司机像灭火一样狂甩过来的纸,堪堪捂住了已经滴到下巴上的鼻血。
一股铁锈的腥甜味,他咽了口口水,不太喜欢。
“你他妈要死啊,眼睛咋长得看不见路?”还没缓过来,旁边出现了一阵拍打车窗的声音,混合着骂骂咧咧的大嗓门朝他袭来。
“帅哥你不用付钱,当医药费了。”司机也不甘示弱地反击,“咋的这块全是你家大马路呗,管这么宽的?”
“哎我操,来来来你给我下来看看这是谁家地皮,”对方上来就是拉车门,主驾驶那边没拉动后又来敲后排的窗户,“就这技术还有脸干出租车呢,明天老娘就去交通局举报你。”
司机听这话彻底也火了,打开车门就有迎战的意图,“这么有能耐你咋不上天呢,净吹牛逼。”
林迷觉得这场扯皮最后很容易把警察找来然后再上个什么民生节目,他现在显然还不想被打马赛克后挂上社会新闻板块,于是打开右车门准备下车。
“你妈的。”
“说谁呢,你妈!”
这个年龄的人,为达到目的的表演能力确实非常自然,以及还拥有绝对的彪悍。
只是擦肩而过的程度,他就又被撞了一下,鼻血顿时从指缝里喷溅而出,这次林迷直接脸色苍白地给跪了。
“没事吧孩子?你哪家的我送你回去。”吵架暂停,有人过来扶他的胳膊。
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只想赶紧离远点。
“他说要去敬山路19号,你们自己研究吧,我可要走了,交警要来了。”
“19号?你告诉我你去要干啥?”女人警惕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林迷抬头想说点什么,然后就发现,除了皱纹多点之外,面前这个穿金戴银的妇女好像在哪见过。
“卢……妈妈?”一种习惯迫使他脱口而出,出声后又再次捂紧了纸团。
“你叫我什么?”听见这话卢韵娟愣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垂在地上,一脸的不敢相信,在辨认两秒后她的眉头逐渐舒展开了,“林迷,小迷是你不?咋回来了你?是不是……”说到这,又下意识地看了下周围,“你妈没跟你一起?”
还真是,最丢人的地方要来了。
“嗯,就是有点事情……”他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回复。
卢韵娟此时也差不多猜到了原因,很快把眼里的同情收了回去,“你看还掺和上这事了,吃饭了没,去我家待两天呗?你家钥匙正好我保管着呢,都是邻居,就当玩了啊。”
林迷看着不远处的房子,这些像是过去和现实结界的东西,曾一度让他寸步难行。
不过在没准备好面对一切前,他确实别无选择,于是只好艰难地“嗯”了一声作为应下。
跨越了五年的光阴,他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那么,张觉。
我们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