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直接反驳王静殊,只是把话题又拽回了“结果”和“实效”上。意思很明白:方式可能不常规,但只要管用、且双方都接受,旁人瞎琢磨没啥意思。
苏沐辰回到别墅。
叶知秋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指尖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他轻轻带上门,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安排好了,活动顺延,不会有人来打扰。”
叶知秋的目光没离开屏幕,只“嗯”了一声。
苏沐辰不再出声。去厨房烧了水,用她自带的保温杯,泡好她常喝的那种养胃的草本茶,轻轻放在她左手边——一个她不用看、一伸手就能够到,又绝不会碰翻其他东西的位置。
然后他坐回稍远的沙发,拿起那本电影史专著继续翻。他没完全看进去,注意力分了一半在她那儿,隔一会儿,就抬眼看看她的水杯,留意一下她的动静。
时间在键盘声、偶尔的低语和海浪声里淌过去。叶知秋完全陷进了数据和会议里。苏沐辰中间起来一次,给她续上温水,又洗好一碟水果放在旁边。
屋里挺安静,但并不是冷场。而是一种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却又隐隐连着线的安稳。叶知秋甚至有那么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海边录节目,而是回到了公司顶楼那间一切尽在掌握的办公室。指令通行,环境妥帖,这感觉让她很顺手。
三个多钟头过去。
叶知秋敲下最后一个确认键,对着耳机说了句:“先按这个执行,盯紧了。”摘下耳机,她向后深深靠进椅背,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发胀的鼻梁。绷了几个小时的弦,终于能松一松了。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才睁开眼。视线从发亮的屏幕上挪开,有点陌生地看了看眼前的客厅和窗外的海,然后,对上了沙发上苏沐辰看过来的目光。
哦,还在录节目。
一股混合着问题暂解的轻松、高强度工作后的疲倦,还有……对刚才那几个小时里那份无声却妥帖支持的清晰感觉,慢慢漫了上来。
她没犹豫,站起身,走到苏沐辰面前。
苏沐辰仰头看她,眼神带着问号。
叶知秋弯下腰,干脆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谢了。”她说,嗓子因为说多了话有点哑,但很清楚。
苏沐辰整个人顿了一下。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那红色还往脖子下头蔓延。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这会儿透着放松后的微光,喉结动了动,有点匆忙地别开视线,声音低低的:“……客气啥。”
停了一秒,他又转回目光,看着她,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
“苏太太。”
叶知秋明显愣了一下。
这个称呼……太陌生了。不是“叶总”,不是“知秋”。是“苏太太”。带着法律条文似的正式感,还有一种她从来没往自己身上想过的、家常的亲昵。
那一瞬间的怔忡,被苏沐辰看在眼里。他没解释,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着。
然后,叶知秋眼底那点讶异像水纹一样漾开,消失了。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实在的、甚至带点新鲜趣味的弧度,点了点头,应道:
“好的,苏先生。”
苏沐辰也笑了。笑意很浅,只是柔和了眼角的线条。他放下书,站起身,再自然不过地牵起她的手:“饿了吧?饭好了。”
叶知秋任他牵着往餐桌走。手心传来的温度干燥又安稳。
观察室里,这几十秒的互动让气氛又变了个调。
年轻嘉宾们小声起哄,主持人阿雅也露出了“磕到了”的笑容。李教授摸着下巴,笑容加深:“‘苏太太’……这称呼一出来,味儿可就全变了。这片子要是真播出去,没准能让民政局门口排队的人多一截。”
王静殊脸上那层完美的平静,终于现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她看着屏幕里苏沐辰发红的耳尖、柔和下来的侧脸,还有两人再自然不过牵在一起的手,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那个曾经对无关触碰都下意识保持距离、浑身写满疏离的苏沐辰,此刻正主动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神情是她九年来从未见过的放松,甚至……透着一丝温软。
她一直觉得,他就像一只羽色华美、性子孤高的珍稀鸟儿,虽然暂时没到手,但她相信,只要网织得够密,压得够狠,迟早会落进她的笼子。可现在,这猎物不仅轻松挣破了她精心布下的网,居然还主动落到了别人的枝头,露出了她从未得见的驯顺模样。
失控了。完全脱缰了。
一股混合着被冒犯、被掠夺的强烈怒意,和更深的不甘,猛地冲上来。但她极快地垂下了眼,借着低头整理自己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掩去了眼底瞬间掠过的冷光。再抬眼时,脸上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略显复杂的感慨。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旁边人听清:“这几个月,苏老师的变化……确实挺大。”她不再多说,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便优雅地站起身,对其他人露出一个略显疲倦的浅笑:“里头有点闷,我出去透口气。”
走出观察室,脸上那点礼貌的笑意瞬间消失。她快步走向无人的露台,夜风很凉。拿出手机,拨通赵强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点吵。
“王总?”赵强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讨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王静殊没废话,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赵强,你之前跟我拍胸脯保证,说苏沐辰跟叶知秋就是签了个协议,互相利用。你告诉我,协议夫妻会这样?!”
赵强在那边似乎噎了一下,赶紧解释:“王总,消息没错啊,他们就是为了压那个丑闻才……”
“压丑闻?”王静殊冷笑,打断他,“你眼睛是瞎了还是当我傻?直播我在这儿盯着看!牵手,搂腰,叶知秋主动亲他,他给叶知秋披衣服!刚才,就在刚才,叶知秋亲完他,他叫叶知秋‘苏太太’!赵强,苏沐辰进公司九年了!这九年,你什么时候见他跟哪个女人这样过?他以前连剧本里握手超过三秒的戏都要删!你现在跟我说这都是演的?演给谁看?啊?!”
赵强被这一连串质问砸得有点慌:“不、不是……王总,可能……可能是叶知秋手段高,逼他配合?或者……难道慈善晚会那天晚上,叶知秋趁着苏沐辰中药那会儿,真把生米煮成熟饭了……?”
“闭嘴!”王静殊听到这个猜测,就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还好意思提那一晚,当时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万无一失,万无一失,结果呢?倒让叶知秋捡了个大便宜!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根本不给赵强再说话的机会,狠狠摁断了电话。
抓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露台外是帝都绚烂的夜景,但她眼前只有苏沐辰叫“苏太太”时那个认真的眼神,和叶知秋回应时那抹自然到刺眼的笑。
九年。她看着他从一个青涩沉默的新人,变成舞台上光芒四射的顶流,再被她亲手按进泥里。她以为她足够了解他,了解他的孤僻,他的挑剔,他那种对肢体接触近乎洁癖的回避。
可现在,全乱了。
协议?去他妈的协议。
一种混合着被欺骗、被背叛、以及更强烈的不甘和嫉妒的毒火,在她心里疯狂烧了起来。猎物不仅彻底脱离了掌控,还在她眼皮子底下,对着另一个人,露出了她求而不得的柔软。这比直接毁掉他,更让她怒火中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