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阵阵,绿河村里的留村老人都早早睡下,初秋的傍晚夕阳正好,燥热一扫而空,吹起轻轻的晚风,麦穗摇晃沙沙响,田里蛙鸣虫叫一片,出奇的安静。
邵父睡着醒来,口干舌燥,今日天热,他大半日都没喝水了。
他喊了一声老婆子。
却没人应他。
他心里起火,又喊了一声。
回答他的依然只有窗户外头的草虫叫声。
邵父忽然想到邵近说过,今日是老二办喜事的日子,他不由地啐了一口,孩子都快十岁了还要办喜事,真不怕臊得慌。
想了一会,脑子里骂了一会,这下不但口渴,肚子也开始饿了。
渐渐的,他开始后悔自己下晌没吃的那碗鸡肉,最后好像都进了朗哥的肚子。
他后悔着,终究捱不过腹中空空带来的灼烧感,凭着意志力撑起上半身,又费了好大一番体力,头晕目眩起来。
待他摸索着烛台,用剪刀挑了挑快要被油灯浸灭的烛芯,屋子里顿时又亮堂了起来,他四处看,发现杨桂花正躺在门口两步远的地上,人事不省。
他惊慌喊了一声,见她眼睛紧紧闭着,什么也听不到,甚至手指都没动一下。
他急地不行,放下灯在桌上,赶紧拖着身体下了地,但多年的风疾没那么容易痊愈,终究还是没控制好,歪倒在一旁,他凭着一口气又支棱起来,快要站起来的时候,又歪倒过去。
这一次没那么幸运,他脚掌踩到了一块碎瓷片,因着急,又用力过快,他疼得钻心,歪过去的同时头磕在一旁的桌角上,顿时软倒在床上,人事不省。
外头一丝风也没有,依旧是虫鸣蛙叫,阵阵麦穗沙沙声,谁也不清楚方才这屋里发生了什么。
*
与此同时,朱颜正穿着尚宫局做的华贵艳丽的凤冠霞帔,拉着灵姐在十字巷上辇,摇摇晃晃地绕城一圈,最后到了新宅子里三叩拜。
灵姐也穿着新衣裳,一脸新奇地俯视四周看热闹的人群,好不得意。
仪式结束却并未送去新房,而是自己却扇,招呼众人落座。
朗哥有点失望,当初定好是去福云楼,谁知只是在福云楼订了席面回来摆。
席面不分等级,全都是上等席,在场只有冯知州和邵堂的官位等级最高,冯知州落座后,邵堂却侧身请了朱颜坐到上位:“今日二嫂你是新人,又是贵人恩赐的乡君,于情于理都该你坐主位。”
一身大红喜服的邵远也忍不住开了口:“既如此,你就别推拒了。”
朱颜本也就是客气下,她点点头坐好,招呼他们兄弟也落座。
开席之前,朱颜又是主家,又是新人,站起来与众人敬酒,一杯之后,又对冯知州等人敬酒,再去了陶先生、钟娘子母子,冬云夫妻那桌敬了酒……一圈下来,已然有了些许醉意。
热闹了几个时辰,终究散去。
大红的颜色布满新房,扇面能自转的龙凤剪纸喜烛发着光,这是冬云的杰作。
朱颜忍不住细看,灵姐早就被莲花带走去玩乐,也挤眉弄眼地给朱颜打眼色表示放心灵姐,她负责。因而新房里就剩她一个。
邵远进来时,就见到她散了头发趴在桌子上盯着龙凤烛发呆。
扶着她的肩膀去床沿坐下,邵远按了按:“那凤冠霞帔不轻,顶了半日肯定很累,我给你揉揉。”
朱颜一向心安理得享受,闻言也点头趴下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邵远觉得今日两人才算真正成了无论是名份上还是实际意义上的夫妻,昏红下,手指按压处,都酝酿出了一丝旖旎气息。
“颜娘……”
他的手掌从肩膀慢慢往下,来到她的腰肢处,伸了进去。
“唔……”朱颜脸上身上都烧红了起来,浑身发烫。
夫妻多年,邵远当然知道她的敏感点在哪里,毫不羞涩地揉捏,屋子里的温度渐渐升起,衣服不知何时被除去,邵远开始为所欲为。
朱颜还想呵斥一句,可整个人都没力气,看着床帐上的鸳鸯戏水,只好任由他放肆了。
*
第二日一早,他们才收到邵父昨夜死了,杨桂花被门栏绊倒整个人摔得只知道说胡话的消息。
邵堂提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与其担心刚走就要回来,还不如现在这样,三兄弟难得聚在一起商量治丧的事,也难得都很有默契地选择了不大操大办,只在家停灵七日,就抬出去埋了。
邵大伯得知后再多的埋冤都散了,只能说邵老二都是自己做下的孽自己受,谁也怪不着。
邵父出殡的时候,朱颜感觉连稀粥都吃不下去,闻着菜里的油味只想吐,邵远赶紧去请了郎中,郎中一拱手:“恭喜恭喜,乡君这是喜脉啊。”
邵远乐呵呵的给诊金,送了郎中出去。
最让他高兴的是,作为儿媳妇的朱颜可以不用待在绿河村守孝,可以以避孝的名义离开此地去往云州。
邵堂已经将自己要守制二十七个月的信送出去,到时候他云州知州的位子还能不能保留,就要看严阁老的了。
朱颜却觉得完全不用担心,如今局势魏皇后坐大,她绝不会眼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被迫去封地,而平庸的太子迟早会被废,严阁老也一定会顶了首辅的位置,到时沉淀三年的邵堂迎头赶上,指不定还有一番大造化。
朱颜看着面前依旧年轻的邵堂,听他拜托自己暂理云州事宜,朱颜的态度默默起了一点转变,多了一些令人难以察觉的敬重。
邵家三兄弟的刻意为之,邵大伯和刘里正等人的刻意忽视,邵父的丧事办的格外冷清简单。
杨桂花痴痴傻傻,眼睛又不好使,已经彻底成了个只会坐着的木头人,只有给她手里塞吃喝才能看见她有动作。
村里的原本某些偏心或是无德的老人看了邵家老夫妻的下场后,都渐渐对后辈好了不少,连被骂赔钱货的小孙女也感受到了祖父母的关爱,也算是起了反面教材作用了。
再几日,朱颜收拾了箱笼带着灵姐上京。
邵远邵堂都要守制戴孝,于是邵旺夫妻和王义一道送母女俩上京,一直到去云州安顿好。
怀着孩子,朱颜不敢赶路,依旧是慢慢走,慢慢行。
到了汴京与国公夫人汇合,休整几日,带走祁越,又踏上去往云州的漕运船。
邵旺夫妻很老实,朱颜不想让他们走,于是商量着将自己的封地,一座有着四十亩地的山头给了他们管理,邵旺高兴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梅嫂子更是连连保证自己会尽心尽力。
严妙宁对于汴京发生的事没能帮上忙感到歉疚,朱颜却笑着摇摇头:“严家明哲保身是对的,换做我是严阁老,我也会叮嘱你如此。”
严妙宁起先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说,还以为她在宽慰自己。
直到年关前,汴京严夫人来信说,原本的首辅上呈辞官致仕,内阁空虚无人云云,不过三四句话,严妙宁却嗅出了一个信号——自家祖父要被封为继任宰辅了。
她这才将这么多年的事串联起来,想到朱颜说的“明哲保身”,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许多事上都远不如朱颜想得更远更透彻。
开年后,还未过正月,就传来太子醉酒失德调戏皇帝新宠妃嫔的丑闻,皇帝怒极之下下诏废黜太子,赐怀王,封地定州三地,立即启程去往封地。
下诏令之迅速,令所有人目不暇接,张口结舌。
她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正在中庭给慎哥指桃花的朱颜,旁边坐着笑呵呵看他们的国公夫人。
然而朱颜并没有想象中的惊讶,反而一笑不语。
国公夫人却道:“太子平庸,迟早的事。”
仲夏的时候,朱颜发动了,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国公夫人取名为云颐,还送了一只大金碗和金汤匙作为洗三礼。
有了奶娃娃似乎生活的乐趣也多了很多,官署里都是欢声笑语。
两个月后,朱颜将儿子丢给了国公夫人找来的乳母,自己去替邵堂巡视河道等差务。
等忙完河道巡视,又是收桑麻楮麻原料,去云州各处,虽然有奉存新王义以及衙门里的其他人帮忙,祁越也从汴京的事抽身出来帮忙,但依然忙得脚不沾地,人都瘦了一圈。
但成果却显而易见,云州等地都晓得了云阳乡君的名号,那些因为她的努力而有书读的贫家学子都怀揣着感恩奋发读书,以后的数十年里云州学子蓬勃增长,中榜者也比之前高出数倍,连女孩子的识字率也比从前高出许多,路边小儿都能背三字经,在地上画沙字……一时成为佳话。
不过那都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当下此间周娘子前来诚恳道歉,说当初朱颜屡次去伏州的事,正是奉存新透露出去的,而谢农根本就是尹尚书找去诈她的幌子。
这也解释了她明明被扣押,尹尚书等人却迟迟不能定罪的原因。
实际上也能侧面证明了太子地位真不如想象中那般坚固,才逼得尹尚书替他想法子稳固东宫之位。
这可是先皇后用死换来的,对于尹尚书来说,这同“托孤”也没什么区别了。
奉存新对邵堂心怀恨意这不奇怪,朱颜并未在意,反倒是对他夫妻格外关照,这让周娘子愧疚不已,带着孩子要回檀州,好在严妙宁拦住劝慰几句。
奉存新也觉羞愧,自此办事更加诚心得力。
于是朱颜彻底将纸造司衙门等事都分派给奉存新王义等人,过了一段儿女在侧,写写画画的惬意日子。
等到云颐已经能翻身时,邵远终于赶来云州一家团聚,也带来了邵母在睡梦中走了的消息。
这时候,初秋的第一片叶子也开始染上金黄的颜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