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郎口舌不灵活,当下被气得半个字说不出来,还是丁二郎冷笑一声,也豁出去了:“谢农,你别乱吼乱叫,到底分派给谁,朱司正自有安排,轮不到你指点!”
气氛僵持到这,竟然又隐约要动手的架势。
“好了!”朱颜看不下去,也没耐心听他们掰扯,直截了当,“谢农,你说你愿意去,那好,皇烛司开的条件就是免一丁徭役以及免二十亩田捐税,另五两薪火费,你同是不同意?要是不愿意就将机会让给别人,要是同意,我立刻将分派书和凭帖改成你的名字,明日你一家就可以去寒州官衙工房报道。”
谢农倒是真没想到朱颜一点回转余地都不给,原本想拉扯条件的本事都使不出来。可真要让他放弃,又有点困难。毕竟除了寒州三地,其余的地方都不会有这些附加好处,若是自己用不上拿去换成银子也是一笔入项。
他顾不得来之前和身后几人商议不达到目的不松口的约定,连忙点头道愿意二字。
他身后那几人都面面相觑,又不甘心,但又都纷纷也跟着说愿意。
丁大郎丁二郎见状,虽然晓得自己是后来,可好机会丢失了,依然难免露出失望来,未免继续留着受谢农等人侮辱,二人齐齐行礼要走。
朱颜却喊住两人:“你们稍站一站,”看向陈雅音,“陈管事,我记得伏州还缺人,是不是?”
三年共事,陈雅音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却委婉道:“有是有,但是这三十个名额,已经提前留下了,等公主府那边派来做学徒的三十人出师后,再自行去伏州报道。”
朱颜也想起来了,此前大长公主府管事来传过公主的话,伏州属于大长公主的封地,若是要派遣匠人过去,她自有人选,到时候再让他们来取凭帖和分派就成。
朱颜想也没想,就道:“添他们两个名额也不算什么,到时候大长公主府那边我去禀报一声。”
丁氏兄弟一听,立刻冲朱颜千恩万谢。
谢农一听伏州还有空缺,顿时觉得寒州定州等地不香了。无他,伏州历来是风光旖旎,百姓安居乐业不受天灾人祸之地,因此也是各大豪商聚集地,又以好办宴席出名。
此前不少人,包括谢农就一直打听伏州,原以为毫无机会,可没想到朱司正还能开这个口子,立刻心痒难耐。
当下他反悔道:“朱司正,既然伏州有名额,不如您遣派了我去,不是更好?”
朱颜挑眉打量他,带了一点似笑非笑:“哦,你愿意去伏州?”
谢农一听有戏,立刻顺杆爬:“自然愿意,若是朱司正同意,我什么附加条件都不用,今日回去收拾了行囊,明日就启程,绝不耽误一刻钟!”
他身后那些人向来以他为首,听闻还有伏州可去,忙不迭跟着谢农一样拍胸脯保证去了以后不给皇烛司丢人云云,说得现场氛围很是热闹。
陈雅音连忙道:“这怕是不妥吧……”他们有六七个人呢,退一步讲,要是两个人她还觉得或许能点头,可这么多人,派他们去,等于占了公主府的这么多名额,大长公主那边能愿意?
朱颜却已经答应了下来,只是说凭帖和分派书需要经过大长公主点头才能给他,既然他们着急去伏州报道,不如先行一步,等大长公主那边回复了后,就托人送过去,或者追上他们,这样也不耽误事。
谢农觉得今日无比顺利,脸上褶子都笑成一团,欢天喜地的和身后那几人退了下去。
“多谢朱司正!”丁二郎知道要不是朱颜,他们的去处今日肯定会被抢,赶紧道谢,却有些担心,“可是您为了我们兄弟,占了伏州的名额,大长公主会点头吗?”
陈雅音也憋着半晌,这会终于也往朱颜面上投去亟待解释的目光。
“她当然不会点头,”朱颜冲陈雅音眨了眨眼,竟然有种狡黠在里头,“因我根本不会去禀报。”
陈雅音呆愣一瞬间,立刻反应了过来。
“难道你是想让谢农他们和伏州的人起冲突?”陈雅音猜测了起来。
朱司正不去禀报,到时候谢农和伏州衙门各执一词,闹到长公主面前,又要怎么收场?
朱颜却一笑,提到一个地方:“在伏州往下,云州往西的淳州不是还没安排?到时候凭帖上就写淳州好了。”
陈雅音顿时反应过来。
淳州富有,本地匠人又擅制灯,更有几百年传世的制灯老号,即便皇烛司明发下令,一时半刻也很难在淳州立足,推广起来自然也比其他地方难数倍,因此朱颜在考虑时基本跳过。
将谢农等人从伏州改往淳州,其一是因淳州离伏州近,等他抵达时才收到凭帖,发现目的地更改,几百里水路折返回去又太亏,更何况淳州此前并未安排人,他们一定会吃下暗亏前往淳州。其二,淳州本地灯户霸道排外,即便有官府的手令,只要与当地官府沆瀣一气,谢农他们只能在边角做事,入不入得里,能不能挣钱,就全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如此一来,此事就能轻易化解。
要说谢农若是不甘心气愤,真跑回来了,她们也不用怕,一无凭证二无依据,拿什么告?
只要是个明白人咬着牙也要留在淳州,至少将学徒费用那些挣回来才算完。
此两地事宜处理完,二人又说起其他的事项,一直到晚饭时分才各自回家。
邵远正灶房杀鱼剐鳞,严妙宁留下的赵婆子帮着烧火打下手,听到动静赶紧探头看,满脸笑容招呼道:“朱娘子,您回来了!”
“灵姐和赵元在里头写大字,你进去看看,今日吃红烧鱼,很快!”邵远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朱颜嗯了一声,径直去了中屋,还没进就看到两个孩子坐在廊下,一张桌案分了两边,都捏着毛笔正在写大字。
看她进来,灵姐抬头喊了一声娘,捻着纸张两角问“我写的好不好?”
严妙宁临走时,特意回严家,将自己当年练习书法的字帖和一些七八成新的旧文房四宝收拾出了一箱子搬到了朱颜这边,也不乏开蒙书籍等等,反正他们到时候回来,灵姐正好要可以念书认字了,此前就拿着字帖先照猫画虎,朱颜再抽空教她,也能打个好底子预备着。
一旁的赵元是赵婆子的孙儿,比灵姐大一岁,因儿子媳妇都在严家当差,索性就将他带来跟灵姐做个玩伴,见了朱颜赶紧站起来拱手作揖,喊了句“朱娘子”。
朱颜点点头冲他们俩笑了笑,拔步去中屋。
“娘,你明日要进宫里去见贵人,是不是?”灵姐倒腾着腿亦步亦趋跟在亲娘后面。
赵元虽然是玩伴,但长辈耳提面命,已经晓得自己的位置,没跟着去。
灵姐看他没跟上,回头喊他:“肉元子你干什么呢!”
赵元生的白胖敦厚,灵姐刚见面就给人起了这个称呼,朱颜说了她很多次,她都当面说改,实际上依旧我行我素。赵婆子晓得了不过笑着一句“不碍事”,而赵元红着脸没吭声,朱颜也就只好摇摇头罢了。
赵元期期艾艾地“哎”了一声,跟上去。
饭上桌,灵姐依然没忘记刚才的问话:“娘,我什么时候能跟你去宫里见见贵人?我听说宫里可好看了,红墙绿瓦,还有琉璃做的瓦片,贵人们都穿织锦的宫装,戴各色宝石的珠钗,吃山珍海味……对了,爹,山珍海味都有哪些?”
邵远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或许是山里的野鹿虎兽那些,海里的爹也没吃过,不晓得。”
朱颜哭笑不得,用筷子另一头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小脑袋,“食不言寝不语,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说到明日进宫,是不是该跟贵人提一提将褚宫正调回来的事?皇烛司和灯彩行的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这样可不行。”邵远之前就提过,但朱颜觉得不是好时候,今日灵姐开了话头,他顺带让朱颜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