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听见自己问。
张姐推过来一份文件,上面“员工解约合同”几个大字格外刺眼。不用多说,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
许清佳瞳孔微微睁大。
这大概是她从小到大许愿最灵的一次。
刚刚在工位上还盼望着被开除,下一秒就被人事递过来解约合同。
“是这样,“张姐迎上她的目光,“公司决定优化你这个岗位,所以还是请你另谋高就吧。”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许清佳心里五味杂陈。
“当然不是,你完全不用怀疑自己,只是你也知道的,我们公司规模本来就小,岗位优化也是很常见的事。兴许你离开了我们公司会有更好的发展呢。”
许清佳抿了抿唇后语出惊人,“我上个月的绩效是A+,是因为我拒绝了主管的约饭吗?”
张姐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正常,“没有的事,亲爱的你不要多想。”“你看一下合同,”张姐很巧妙的转移了话题,“公司会多给你三个月的工资作为赔偿。”
许清佳默了默。
半晌,她拿起合同细细看过。
条件确实如张姐所说,给出了应得的工资外,另有三个月的补偿金。
许清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张姐办公室回到自己工位的。但同事们诧异的眼光她却很难感受不到。
她机械地收拾着个人物品,四周传来压低的议论声。那些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她听清每一个字:
“她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刚刚组长叫她去了趟张姐办公室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
“别是被开除了。”
“不会吧,她平时工作能力不是挺强的吗?怎么会被辞退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一个女同事神秘兮兮凑到另一名同事耳边,“听说上周主管约她出去吃饭许清佳拒绝了,然后就一直加班,今天直接走人了。”
许清佳正把最后一个文件夹装进箱子里,听到这句话时手指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觉得接下来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下一秒却听见了一阵唏嘘和哀叹:
“可惜了,杨主管真是害人不浅啊!”
“可不是,公司里但凡长的漂亮点的女同事谁没被他占过便宜,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直接把潜规则摆在明面上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同事立马捂住了她的嘴,看了眼四周才压低声音道:“行了行了,主管是老板堂哥,你说这种事是不是不想干了?”
许清佳睫毛颤了一下。
她本以为离职会遭遇冷眼和嘲讽,没想到同事们大多感同身受。
“那个。”许清佳深吸一口气后打断了她们的交谈,又从整理好的箱子里拿出她平日里摆在工位上的手办。
她记得这些小姑娘原来每次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后都会来她的工位上摆弄那些手办,但当时碍于价格太贵,她始终也没有机会送她们一个。
“这些。”她把箱子里的手办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我被辞退了,这些手办我带着也不方便,就送给你们吧。”
小林瞪大了眼睛,“清佳姐,你说真的?这个好贵的。”
“是啊是啊,就……这样送给我们了?”另一个小姑娘跟着附和,目光却黏在手办上移不开。
许清佳点点头,“真的,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离别礼物好了。”
小林眼圈一红,没有先去接手办,而是上前紧紧抱住许清佳:“清佳姐,我们会想你的。”
其他同事也纷纷涌上来抱住两人,哀嚎声一片,“清佳别走啊,我们好舍不得你。”
“要不我们去找主管说理?”
许清佳摇摇头:“不用了。你们好好工作,但记住,别向杨主管妥协。否则以后女同事在这公司更难立足。”
“都围在这干什么呢?”组长严肃的声音打断了一众人的煽情,“手里的工作都忙完了是不是?”
同事们讪讪缩进各自工位。
许清佳捧着箱子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时没忍住又看了小林一眼。
小林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刚来公司两个月,才二十二岁。来的第一天就被组长安排在许清佳身边让她带着。
这丫头平日里虽然吵吵闹闹的,但工作上绝对不含糊,说实话许清佳还是挺喜欢这个后辈的。她身上有股劲,特别像两年前的自己。
刚一出公司大门,许清佳被盛夏早九点的阳光刺的不自觉眯起眼。
她抬头看着阳光折射在这座大厦的玻璃窗上,有一瞬间的恍惚。已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看过早上九点的阳光了。
马路上依旧日车来车往,人们都行色匆匆。
鸣笛声和引擎声交织成一首独特的都市曲谱。许清佳闭上眼睛感受这最后属于她在京都的终章。
她搭载拥挤的地铁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十点多,桌上她无暇顾及的外卖已经发霉了。但许清佳没去管,把手里的纸箱随意丢在地上便一头扎进床铺里。
思绪逐渐变得模糊,她眼皮慢慢合拢。
这一觉,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有杨主管那副狰狞又猥琐的嘴脸、她离家前一晚母亲泛红的眼眶、还有父亲在院子里唉声叹气不断抽烟的背影。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似乎都浓缩在了这一场梦里。
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许清佳真的好久都没有睡过这么长时间的觉了。虽然梦境纷乱,醒来却神清气爽。
她从床上坐起来发了会呆,思考是继续留下来明天找新工作还是直接回家。
想到接下来可能还会有几个月的待业时间许清佳便退缩了。
还记得她刚来京都那会找工作待业两个月,身上带的钱都花光了,一天三顿饭都吃泡面也不好意思跟家里开口。
心里斗争做了半个小时,她终于敲定了最优结果——回家。
是的,25岁的许清佳要逃离北上广,回乡“颐养天年”了。
这个决定或许在外人看来有些离经叛道,但许清佳真的累了,卷不动了。她眼下急需过上每天自然醒、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
没了顾虑,她便开始打包回家的行李。平时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一收拾起来许清佳才知道这两年时间里这间小公寓被她塞了多少东西。
当她把解雇合同塞进包里时,许清佳怔愣了片刻后又拿在眼前细细端详。
许清佳鼻子有些发酸,奋斗了两年,最后得到的是一身职业病和一纸解雇合同。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但若是成功要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来换的话,那她宁愿一辈子籍籍无名。
零零散散竞收拾出来三个大纸盒箱的东西,还不能算上她坐飞机要拿的行李箱。明明她刚来的时候只拿了一个小行李箱。
许清佳看着快堆满小公寓空地的行李犯了愁,这么多要是走飞机托运恐怕要花掉她一周的工资。
思忖片刻,她打开了物流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