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握着洗脸巾的那只手,青筋迸出不正常的高度。陆晨阳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之前在警校他不是没为同学做过急救,但到了虞笙这里就这么心慌又紧张。
酒精刺激逐渐穿透灼热的肌肤,惊扰了昏沉混沌的意识。虞笙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床上的人勉强睁开了一双迷蒙的眼,水汽氤氲,瞳孔却涣散失焦,茫然地“望”着陆晨阳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胸口。那里的家居服扣子被解开,露出大片皮肤。
仅仅几秒之后,虞笙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怖的景象,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刺猬般拼命向后蜷缩!
他双手死死揪住身上的薄被,用尽全身力气胡乱地往头上蒙。
他整个人缩在被子下瑟瑟发抖,口中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不堪:“……不……我错了,我再也不藏起来了……我听话,我吃药……我听话了……别脱我衣服!”
陆晨阳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那缩成一团的颤抖身影,那双死死抓着被子手,还有那透过混乱呓语传递出来被恐惧碾碎的绝望气息……这一切都来的太突然,让陆晨阳一时间手足无措又焦急万分。
“虞笙?虞笙!”陆晨阳压低声音,急切地呼唤着,试图将他从梦魇中拉回。
然而被子下的人毫无反应,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一遍遍重复着忏悔:“……我错了……我听话……别碰我,求你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藏起来了,我吃药......”
“虞笙!”陆晨阳吼了一声,伸手一把将那层象征恐惧的“保护伞”的被子猛地掀开!
突如其来的光线和暴露感让虞笙惊叫一声,双手抓紧胸口的衣服,本能地想要再次蜷缩躲避。
但陆晨阳的动作更快,他双手捧住虞笙滚烫又汗湿的脸颊,强迫他转向自己,“看着我!虞笙,看清楚!是我,陆晨阳!”
灼热的呼吸喷在掌心,掌下的人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濒死的蝶。
时间仿佛凝固了。陆晨阳屏住呼吸,他感受到虞笙紊乱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几秒,或者更久,那双失焦的瞳孔深处,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逐渐凝聚,最终勉强定格在陆晨阳焦急的脸上。
虞笙歪着头,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迷茫和不解,仿佛在辨认一个极其陌生又熟悉的轮廓。半晌,他才用气音虚弱的问:“……陆……警官?你……你怎么……也在医院呀,你也生病了吗?”
医院?这是彻底烧糊涂了。陆晨阳无心辩解,只是尽量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嗯,你发烧了,我来照顾你。我先用酒精给你降温,一会医生就到了。”
没想到,床上烧的神志不清的人竟突然炸毛,疯狂的推搡他,“你……快走。快走,我走不了你快走,别让他们抓到......”
“他们是谁?你怎么了?”陆晨阳双手箍着虞笙双臂,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只能耐心的问,“阿笙,没事了,这里是我家,安全的,放松。”
“……你家?”虞笙闭眼,似乎在努力理解陆晨阳的话,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块阴影。可回答的话依旧前言不搭后语没有逻辑可言,“……生病……都……要吃药……没病也要吃。要听话。”
陆晨阳擦拭的动作顿住,记忆被拉回晚上吹头发时那个问题,虞笙当时含糊的那句“因为我姐。”那时候他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所以绅士又体贴地选择沉默。
此刻,陆晨阳莫名的想要了解眼前这个人的过往,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听谁的话?是你姐姐吗?”
虞笙在枕头上蹭了蹭,像个求安慰孩子,无力地摇头,“……不是,我姐……根本不会和我说话。”
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涌出,迅速洇湿了枕套。他仿佛回到了那个无助的时刻,声音哽咽破碎,充满了委屈和不解:“……可是……可是我没生病啊……我很听话了……为什么要一直让我吃药呀......”
他伸手攥住陆晨阳的小臂,“……那个人恨我我又需要我,他想我死又怕我死……他把我送走,送到一个小岛上关起来,那里的人都不把我当人……我姐……我姐也讨厌我……可明明……明明我也很想妈妈……我也不想……不想害死妈妈……”
“不哭,不哭……” 那一颗颗滚烫的眼泪,一声声无助的哽咽,都在反复切割着陆晨阳的心脏,他分不清是自己疼还是在心疼。
他顾不得什么“安全距离”,俯下身,用有力的臂膀环住虞笙颤抖不止的脊背,一下下,无比轻柔地拍抚着。
陆晨阳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对虞笙的过往一无所知,对他说的话更没有任何头绪。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一手轻轻按住虞笙的后颈,让他滚烫的额头靠在自己颈窝处。肌肤相亲的触感让他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但怀中人剧烈地颤抖和委屈的眼泪压倒了一切。
怀里的人似乎因为这紧密的拥抱和话语的安抚清明了一些,趴在他肩头轻声问,“我每天那么闹,你会不会烦。”
虞笙有少爷脾气又总爱炸毛挑刺,但绝不是那种以欺负人为乐的人,他只是在利用这种无聊又幼稚的方式,确定自己是否安全。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陆晨阳声音温柔,“不会。而且……我也没觉得你很闹。”
虞笙微微动了动,退开一点距离,抬起红肿得像桃子般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被泪水彻底洗过,蝶翼般的长睫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晶莹水珠。
他定定地望着陆晨阳,眼神里褪去了平日里的骄纵,只剩下虔诚又小心翼翼的探寻,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陆晨阳……其实我很好的,你多了解我一些吧,我没做错,是他们欺负我,你不会欺负我对么?”
“对。”陆晨阳回答的干脆,“不会欺负你,陆警官不欺负人。”
“那你会喜欢我吗?”虞笙又问。
问题来得如此直白,如此突然。陆晨阳的大脑空白一瞬,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在那双盛满脆弱期盼的泪眼前溃不成军。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即将蔓延开时,门铃声犹如天降响起。
——是医生到了!
陆晨阳狼狈又庆幸,迅速起身去开门。
挂上点滴,听着医生仔细地叮嘱,送走对方,再回到床边时,虞笙已经因为药效和疲惫重新陷入睡眠。只是他依旧蜷缩着,眉心紧蹙,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眼角总是湿润的,泪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即使主人沉睡,也固执地不断渗出。
“……不…我不藏了,别…………”
“……带我……走……求你了……”
陆晨阳地坐在床边的阴影里,凝神听着虞笙断断续续的梦呓。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他握着虞笙那只没有扎针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能缓解他身体的灼热,却无法触碰他心底的寒渊。这份无法分担的痛苦,让他胸口闷得难受。
理智告诉他,这人的伤痛与他无关,可看着他在梦魇中挣扎,他竟然能够感同身受。
忽然,一个记忆片断闪回,是那次虞笙醉酒后打来的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唇瓣几乎贴上了虞笙发烫的耳廓,用清澈又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他的梦境深处:
“危险解除,阿笙。听清楚,危险解除。”
“你很安全,我向你保证。”
“别怕,有我在。”
“睡吧。”
仿佛带着魔力的咒语。怀中紧绷颤抖的身体,在听到这声音后,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那层笼罩着他黑幕,似乎被这沉稳的声音撕开了一道口子。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清冽白葡萄酒气息穿透了恐惧。
在那道缝隙透出的微光尽头,浮现出无比温暖的轮廓:像记忆深处的暖阳,缓缓地向他伸出了手。
那只大手,牵住了他,暖意抚平一切伤痕。
“别怕,阿笙。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