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老鬼也知道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不情不愿的跟着喊了一声。

女老鬼可不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她殷勤的看着林晚：“阎王奶，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们这些没皮没脸的老东西计较了。”

女老鬼骂起自己来也毫不含糊。

“而且这事我也确实有些冤枉，这父子两当初也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安置在这里，我当时也气啊，可是没办法，他们也听不见我说话，我只能眼睁睁瞧着他们把我的骨灰盒放在这里。”

说起这个，女老鬼也来气，她承认自己无赖泼妇，但也没有抠门到搞出这种事情，要知道她死之前可是给自己留了棺材本的。

哪知道她才死了没几天，父子两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打着省钱的名义把她草草安置了。

后来老头子死了，也是如此安排，她才好受一点。

成了鬼的老头子还给她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好，死都死了，就别再给儿子添负担了。

这话听着好像没什么错，她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自然要为儿子着想，可她的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比如当初她病了，按理来说家里也不算缺钱，至少还有房子，把这三层楼的铺子卖了也有不少钱的，那时候房价可还没有降这么多呢。

可是丈夫却劝她，把房子卖了治病，最后也是打水漂，到时候人死了，钱也花光了，孩子怎么办？他让她认命，别给孩子添麻烦了。

她被丈夫说服了，想着人总会死的，可儿子和孙子孙女还活着，钱还是留给活着的人吧。

因为放弃了治疗，没过多久她就撑不下去死了。

后来，同样查出有病的老头子却能多苟活一年。因为他怕死，想也不想就把夫妻两的棺材本全部砸进去了，老爷子没提不治，儿子怕被说不孝顺，自然也把积蓄弄进去了不少。

女老鬼不太明白丈夫为什么说一套做一套，心里自然也是不舒服的。

老头子死后，她也抱怨过这件事，老头子又说，如果家里短期内死了两个亲人，儿子的心态肯定会受影响，他也是怕儿子撑不住，这才拼命的想要多活几天。

话听起来似乎都能说得通。

可她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反正她内心深处隐隐藏不舒服。

女老鬼活着的时候，从来都是听丈夫和儿子的话，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男人不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女人只需要在家相夫教子就好了，她的父母，父母的父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自古以来不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可是瞧着这个自称是阎王的小姑娘，她是那么的年轻，却能在这个年纪当上这么大的官，身边还有衷心的小弟为她鞍前马后，能冒着大不违把阎王爷改成阎王奶，明明白白的告诉别人，她这个阎王就是个女人。

女老鬼的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她也说不上为什么不是滋味，嫉妒？厌恶？好像也不是。

她看着身边和自己过了几十年的丈夫，他摆着那副熟悉的厌烦，和事不关己的态度，身为妻子的她，现在只能腆着老脸去讨好这个年轻的小姑娘，让她放过他们两个老东西。

她的心里面更不是滋味了。

过去的六十多年，她到底算个什么？

没嫁人前，要替父母照顾弟弟妹妹，嫁了人照顾丈夫，生了孩子，照顾孩子，孩子生了孩子，照顾孙子。

她活着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照顾一个又一个的亲人，这和保姆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保姆好歹还有工资领着呢。

她一个老姐妹中年丧偶无子，还跑去给人当保姆，那时候她觉得这老姐妹可真可怜，老了都没人养老送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人家自己却不这么认为，在大户人家当保姆，到手的工资比大学生工作后拿的钱都多，雇主人又好，会时常发红包送礼物，还会带着保姆一起去国外旅游，人家长了眼界见识，还自学了英语。

前几天女老鬼想起了这个老姐妹，特意去看望，发现老姐妹在高档小区里，和几个外国人唠嗑聊家常呢。

这神仙般的日子，她当初到底哪来的脸说人家可怜？哪来的脸在心里洋洋得意？

就凭自己有丈夫，？有儿子？有孙子？就凭万家灯火，至少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这些东西……

究竟算个屁啊！

浑浑噩噩的脑袋陡然清明过来，女老鬼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有多可笑。

或许她早就认识到了，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不愿意承认自己明明按部就班的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女儿，合格的妻子，合格的妈妈，成为了一个千百年来的标准答案下的合格女人，临到头却拿到了一份不合格的人生总结。

她以为那个无依无靠的老姐妹是个可怜虫，是个笑话，实际上她自己才是一个最大的笑话。

内心涌起一股早就该喷涌的冲动，女老鬼看着男老鬼的眼神渐渐不善。

男老鬼还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没注意到妻子的变化。

在场的鬼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同为鬼，他们是可以感应到女老鬼身上的那股怨，那些恨，还有酸涩的委屈和愤懑。

-

林晚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

她正在消化那些突然涌进大脑的记忆。

属于一个叫“陈秀芬”的女人的记忆。

从她呱呱坠地，嗷嗷待哺，到天真无邪的好奇这个世界上的每一道风为何而刮，每一片树叶为何而落，再到会反抗会质疑让自己不舒服的规训，再到无光的眼神，周而复始的枯燥，随波而流的嫁人生子，相夫教子，再到身患重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那个即将咽气的苍老女人，带着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怨恨和委屈，过完了她看似漫长，实则一眼就能看到头，总结起来也不过寥寥几笔的可笑人生。

那些画面，那些情绪是如此的真实，有时候林晚觉得自己是旁观者，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亲历者。

耳边响起粗噶的乌鸦鸣叫，陡然将林晚从那些犹如无比潮闷黏腻的沼泽般的情绪中拉拽出来。

林晚眨了眨眼，扭头看向肩上的黑色乌鸦，那双乌黑的小眼睛盯着她，似乎在问，你没事吧？

林晚笑了笑，用手指头按了按乌鸦哥的脑袋，“我没事。”

她用不太确定的口吻说：“我大概是开启了什么不得了的特异功能吧？”

那头，女老鬼冷不丁给了男老鬼一巴掌。

男老鬼活着的时候就是家里说一不二的存在，外边谁不羡慕他有个听话的老婆。

这个老婆虽然长得不太好看，性格也泼辣，但那也是对外头，到了他跟前还不是伏低做小？有时候他要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还能有个出气筒打几巴掌，踹几脚。

结果就在此时此刻，这个和他过了几十年的听话老婆，却莫名其妙给了他一巴掌。

男老鬼正要发怒，女老鬼没给他这个机会，又一巴掌过去。

别说什么男女体型相差大，力量悬殊，女人注定打不过男人，在阴间没这种规矩，你就算是个胚胎，只要鬼力足够强大，也能秒杀一个四肢发达的大块头。

女老鬼现在的怨气持续暴涨，自然比还没明白过来的男老鬼要强悍许多。

她打了一巴掌还不解气，又打了一巴掌。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然后拳打脚踢，就像当初活着的时候，丈夫朝她发脾气一样。

男老鬼自然会反击，他以为自己就算老了，也不至于被一个同样年迈的女人骑在脑袋上打，因为他可是男人，男人天生就比女人强大，他以前喝醉了没少打妻子，妻子不还是乖乖受着，不就是打不过他？

结果现在呢？他的魂体开始伤痕累累，他感觉到自己的魂体越来越虚弱，甚至随时都会消散。

他开始惊恐，开始求饶，展现一切脆弱的姿态，只希望这个莫名其妙发狂发疯的妻子，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自己。

妻子却像是杀红眼了，不断嘶吼着，呐喊着，恨不得撕碎他的灵魂……

男老鬼求饶的声音渐渐弱了，一颗黑色的珠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女老鬼喘着粗气，黑色的双目已经一片猩红，脸上布满了血泪，直勾勾盯着那颗黑色的珠子。

李晟咽了咽口水，当鬼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事情。

这老太太杀了她的丈夫？！

她竟然就这么吞噬了她丈夫的灵魂，杀了她丈夫！！！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两老鬼不是一个阵线上的鬼吗？怎么就莫名其妙杀起来了，还被杀死了？

女老鬼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黑色珠子，扭头看向林晚的方向。

李晟顿时警惕起来，立马挡住了女老鬼的去路。

这女老鬼该不会是杀红了眼吧？可是那些已经平静下来的鬼气又不太像是失去了理智。

李晟摸不住女老鬼想做什么，只能去看林晚，听她指挥。

林晚示意他让开。李晟虽然让开了，但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女老鬼。

林曦虽然察觉不到危险，但看李晟这么积极，也不服输地站到林晚的另一边，两个鬼当起了林晚的左右护法。

乌鸦哥在林晚的右肩膀斜睨着女老鬼，暂时没什么动作。

女老鬼飘到林晚跟前，捧着那颗黑珠子，咧开干瘪的嘴巴，小心翼翼的讨好：“阎王奶，你这还缺鬼吗？我什么都会干，不会的我也可以学。”

她以前为了父母，为了弟弟妹妹，为了丈夫，为了孩子一次次的卑微，讨好，变得面目可憎，可这一次，她只为自己。

知道了女老鬼的意图，李晟大跌眼镜，厉害了我的奶，合着你发疯是为了杀夫证道啊？！

就为了搞份正式工作，突然暴走杀了同床共枕几十年的糟老头子？这不妥妥一个狂野老太？

谁说人比鬼可怕，鬼可怕起来也很可怕的好吗？这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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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盯着女老鬼掌心里的那颗黑珠子。

她记得李晟当初在出粗车上徒手掏脑袋的时候，也掏出了这么个玩意。

培训课上教过，这是魂珠，是每个鬼身上最为纯粹的一部分，和妖族的妖丹差不多，吃了同样可以功力大涨。

只是那是对鬼而言，让她千万不要抱着好奇心去尝这玩意。

可是……

林晚忍不住咽了咽口中的津液，胃里的馋虫发出尖锐鸣叫。

怎么办，她突然好饿，抓心挠肝的那种饿。

呜呜呜呜，因为这玩意闻起来真的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