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闷热的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柳絮。城南安和里搭着个简陋药棚,是太医院为今春时疫临时设的施药点。棚子四周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咳嗽声、呻吟声、孩童啼哭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和汗酸味。
斐兰度一身石青单绸长衫,正在棚内给一个老妪诊脉。他眉目清癯,神情冷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说话时连眼皮都懒得抬:“湿热郁结,拿三帖藿香正气散,早晚各一服。”说罢便低头写方子,笔走龙蛇。
老妪千恩万谢地去了。斐兰度这才抬头,目光落在棚外一个踟蹰的身影上——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身形瘦削,面色蜡黄,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燃着两簇不灭的火。他怀里抱着个破旧书箱,站在日头底下,额上全是汗,却似在犹豫要不要上前。
斐兰度认得他。春闱放榜那日,就是这个书生,当街拦了萧道煜的马,呈上被雨水浸湿的考卷,质问科举不公。
柳砚。
“要看病就进来,不看病就滚。”斐兰度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棚内外瞬间静了一静。
柳砚咬了咬牙,终于迈步走进药棚。棚内比外头更闷热,他额上的汗淌下来,滴在尘土里。他朝斐兰度深深一揖:“学生柳砚,见过斐先生。”
“我不收学生。”斐兰度头也不抬,“下一个。”
“学生不是来拜师的。”柳砚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册子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微皱,“学生是来……递状子的。”
斐兰度这才抬眼看他。那册子很薄,封皮上写着《春闱弊案证录》六个字,字迹工整有力,却透着一股孤愤之气。
“状子该递顺天府,或者去敲登闻鼓。”斐兰度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给我做什么?我一介太医,管不了科举的事。”
“可斐先生是摄政王府的人。”柳砚盯着他,眼睛亮得吓人,“学生听说,北镇抚司正在查春闱舞弊——这册子里,是学生这些日子暗中查访所得。京郊‘文渊阁’卖范文的账本副本,城南‘墨香斋’替人代笔的收据,还有……还有几位考官家仆的口供。”
斐兰度翻页的手顿了顿。
册子里确实记了不少东西:某月某日,赵阁老的家仆从“文渊阁”取走蓝皮册子三本;某月某日,钱家的马车在“墨香斋”后门停了半个时辰;甚至还有周敬之府上采买的下人,醉酒后吐露“老爷近日收的礼,比往年多了三成”……
“你一个落第书生,哪来这些门路?”斐兰度合上册子,目光如刀般刮过柳砚的脸。
柳砚苦笑:“学生……自有学生的法子。”
他没说,为了这些证据,他当了祖传的玉佩,在“文渊阁”对面茶楼蹲了整整七日;他也没说,为了套周府下人的话,他扮作货郎,在周府后巷叫卖了半个月的炊饼,日头晒得脖子脱了皮。
这些都不必说。说了,反倒像是邀功。
斐兰度看了他许久,终于将册子收入袖中:“东西我收下了。但你今日不该来——你可知,你这状子一递,便是与半个朝堂为敌?”
“学生知道。”柳砚挺直脊背,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可孟子有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好一个“舍生取义”。
斐兰度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不知是赞是嘲。他正要开口,药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巷道的尘土,沉闷如雷。百姓纷纷避让,让出一条道来。只见一队黑甲骑兵簇拥着一辆青帏马车,在药棚前停下。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沉降。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双皂靴,接着是绯色单绸官袍的下摆。萧道煜弯腰下车时,似乎牵动了旧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她今日未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了发,几缕青丝被汗水沾湿,贴在苍白的颈侧。那身绯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暮春的暖风一吹,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棚内棚外,霎时跪倒一片。
唯有柳砚站着。他盯着萧道煜,眼里那两簇火燃得更旺了——是恨,是不甘,也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萧道煜的目光掠过他,落在斐兰度身上:“斐先生,借一步说话。”
斐兰度起身,随她走到棚外一棵槐树下。这槐树已抽出新叶,只是尚未繁茂,枝头零星挂着些青涩的槐花苞。风过时,叶子沙沙作响。
“柳砚来过了?”萧道煜开门见山。
斐兰度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这是他给的。”
萧道煜接过,快速翻了几页,眼底神色变幻不定。许久,她合上册子,淡淡道:“倒是小瞧他了。”
“世子打算如何处置?”斐兰度问,“册子里牵涉的,可都是朝中要员。”
萧道煜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药棚内——柳砚还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倒下的旗,汗水已浸透了他蓝布直裰的后背。
“给他五十两银子。”她忽然说,“让他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
斐兰度挑眉:“世子这是……要保他?”
“保?”萧道煜轻笑,笑意未达眼底,“吾是嫌他碍事。一个书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若让他死在京城,反倒成全了他的‘义名’。”
她说得冷漠,可斐兰度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处绣纹——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她在犹豫。
斐兰度不再多问,转身回棚取了锭银子,走到柳砚面前:“忠顺王世子赏你的。拿着,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安身立命。”
那锭银子在昏暗棚内闪着冰冷的白光。
柳砚盯着它,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五十两……”他喃喃道,“学生那日拦马呈卷,您踢落考卷,说‘科举取士,凭的是真才实学,不是一腔孤愤’。今日学生递上证据,便赏银五十两,让学生滚出京城——”
他抬起头,眼底那两簇火终于烧成了燎原之势。
“敢问王世子爷,”他一字一顿,“在您眼里,学生的命,就值五十两?这天下寒窗十年的士子之心,就值这五十两白银?!”*
话音未落,他已抓起那锭银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在地上!
“铛”的一声闷响,银锭在砖石上弹跳几下,滚到角落里,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棚内外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咳嗽声都停了。闷热的风穿过棚子,扬起细细的尘灰。
萧道煜站在那里,面无表情。风卷起她绯袍的下摆,像一面血色的旗。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既然不要,那就罢了。斐先生,我们走。”
她转身,走向马车。脚步很稳,可斐兰度看见,她扶着车辕上车时,手在微微颤抖,指节白得透明。
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黑甲骑兵调转马头,簇拥着马车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扬起的尘土里。
柳砚还站在原地。他弯腰,捡起那锭沾满尘土的银子,用袖子仔细擦干净,然后放进怀中。做完这一切,他抱起书箱,头也不回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天色愈发阴沉了,远处隐隐传来雷声。暮春的雨,快要落下来了。
斐兰度站在药棚前,望着柳砚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风月无边,可这人间,从来都是吃人的地方。
而那把最锋利的刀,如今终于看清,自己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子。
只是不知,执棋的人,可曾想过——刀若有了自己的意志,还会甘心为人所使么?
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尘土里,洇开一个深色的斑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暮春的烟雨里。
可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