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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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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重新安静下来,只余浓重的血腥味在江风中弥漫。青石板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首,伤者的呻吟哀嚎此起彼伏。黑鳞卫正在打扫战场,清点俘虏。

萧道煜缓步走出船舱,踏上甲板。江风拂动他绯色袍角,猎猎作响。她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唇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金瞳,依旧亮得慑人,平静地扫过这修罗场般的景象。

萨林押着捆成粽子的冯万里来到船下,单膝跪地:“禀世子,匪首冯万里就擒,其麾下亡命之徒,毙四十七人,俘九十三人,余者溃散。我军轻伤十一人,无人阵亡。”

“很好。”萧道煜声音微哑,“将冯万里单独关押,严加审讯,务必要他供出与沈济川勾结的细节,以及私盐转运的渠道、账目下落。”

“是!”

“此地不宜久留。”萧道煜抬眼,望向扬州城方向,金瞳深处寒光凛冽,“沈济川此刻,想必已收到消息了。萨林,你带一半人手,押送俘虏,随后赶来。其余人,随我立刻进城。”

“世子,您的身体……”萨林担忧地看向她苍白的脸。

“无妨。”萧道煜摆手,转身走向车驾,脚步虽稳,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撑着一股不肯松懈的气。“速去准备。我要在盐运使府……恭候沈大人‘凯旋’。”

同一时刻,扬州城内,盐运使府。

相较于渡口的血雨腥风,府内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死寂。昨夜锦瑟院闹刺客,沈济川大发雷霆,今日又亲赴瓜洲渡“安排”,府中下人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

锦瑟院更是门户紧闭,连粗使婆子都不见踪影,只有五姨娘的贴身丫鬟兰儿,红肿着眼眶,端着一碗几乎未动的汤药,从楼上下来。

五姨娘自昨夜受了惊吓,又挨了沈济川一掌,便发起高烧,昏昏沉沉。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急怒攻心,外感风寒”,开了方子,叮嘱静养。兰儿守了一夜,心力交瘁。

她将药碗放在楼下小厨房的灶台上,想着去库房再取些银炭来,姨娘畏寒。刚走出院门,拐过月洞门,后颈忽然一痛,眼前发黑,软软倒下。

一道身影从假山后闪出,扶住兰儿,迅速将她拖到僻静角落。正是伊凡。他腿伤未愈,行动间仍有些跛,但眼神锐利,动作干净利落。他换了一身府中小厮的灰布衣裳,脸上做了些修饰,掩去了原本过于阴柔俊美的轮廓。

迅速搜检了兰儿身上,并无特别之物。伊凡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兰儿鼻端晃了晃。刺鼻的气味让她蹙了蹙眉,有转醒的迹象。伊凡立刻掐住她的人中,低声道:“想活命,就别喊。”

兰儿惊恐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带着疤痕的脸,浑身发抖。

“五姨娘将那个紫檀木匣子,藏到哪里去了?”伊凡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说实话,饶你不死。若敢叫喊或欺瞒,立刻送你上路。”

“我、我不知道……”兰儿颤声。

伊凡手指微微用力,兰儿痛得眼泪直流。“昨夜老爷发怒,姨娘病倒前,可曾交代你什么?将东西交给了谁?或者……指示你藏在何处?”他耐心引导,“仔细想想,比如……府中还有哪位姨娘、公子,或者管事,是姨娘绝对信任的?或者,有没有提起过,城外某处庄子、某间铺子?”

兰儿被他冰冷的目光和手指的力道吓得魂不附体,脑中混乱,断断续续道:“姨娘……姨娘只让我……将她妆奁最底层那支赤金点翠凤钗……送去给、给西门街‘宝祥银楼’的邱掌柜……说……说‘物归原主’……别的、别的什么都没说……”

赤金点翠凤钗?邱掌柜?宝祥银楼?

伊凡心念电转。沈济川贪墨所得,多有通过城中信誉好的银楼、钱庄洗白或存放。这“宝祥银楼”的邱掌柜,或许就是关键!

“那钗子,你送去了?”

“还、还没来得及……姨娘昨夜病倒,我一直守着……”

“钗子现在何处?”

“在……在姨娘妆奁里……”

伊凡松开手,快速道:“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你知道后果。”他再次将瓷瓶在兰儿鼻端一晃,这次是迷药。兰儿眼神涣散,很快昏睡过去。

伊凡将她拖到更隐蔽的柴垛后藏好,整理了一下衣衫,低头快步走向锦瑟院。院门虚掩,他闪身而入。

楼内寂静,弥漫着药味和淡淡的脂粉香。他悄步上楼,来到五姨娘寝室外,侧耳倾听,里面只有细微的、不平稳的呼吸声。

轻轻推门进去。五姨娘果然昏睡在床,面容憔悴,眼角犹有泪痕。伊凡目光迅速锁定窗边的妆台。

那是一张紫檀木雕花妆台,做工精致。他上前,小心打开妆奁。里面珠钗环佩琳琅满目,他直奔最底层,果然摸到一个硬物。取出,正是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凤眼嵌着红宝,做工极其精巧,价值不菲。

伊凡将凤钗揣入怀中,正欲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床榻。五姨娘似乎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呓语。

他脚步顿了顿。这女子,也不过是沈济川手中一件玩物、一个藏匿罪证的傀儡罢了。昨夜惊魂,今日病倒,丈夫却在外布置杀局,她心中是何滋味?

但这片刻的怜悯,很快被更重要的任务压下。伊凡不再停留,转身下楼,迅速离开锦瑟院,循着记忆中的小路,避开偶尔路过的仆役,朝府邸西侧的小角门潜去。

他需要立刻去西门街,找到“宝祥银楼”,会一会那位邱掌柜。

而就在他身影消失在角门外不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轰然撞破盐运使府的宁静!大门被粗暴撞开,全身染血、甲胄残破的几名漕帮溃兵连滚爬爬冲进来,嘶声大喊:

“不好了!出大事了!渡口……渡口伏击败了!冯舵主被擒了!钦差、钦差带着人马杀过来了!”

府中瞬间大乱!惊呼声、哭喊声、奔跑声响成一片。

后院书房内,沈济川正焦躁地踱步,等待渡口的“好消息”。闻听此报,如遭五雷轰顶,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踉跄后退,撞翻了博古架上的一个前朝青玉瓶。

“咣当”脆响,玉瓶粉碎,如同他此刻彻底崩塌的谋划和侥幸。

“老爷!老爷!不好了!”管家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钦差仪仗已到府门外!黑鳞卫……黑鳞卫将府邸围住了!”

沈济川腿一软,跌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冷汗如浆,瞬间浸透了里衣。完了……全完了……

四、府破账现

盐运使府大门外,钦差仪仗肃然列阵。

黑鳞卫铁甲森然,刀出半鞘,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街面上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却无人敢靠近。

萧道煜并未下车,只命萨林上前叫门。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沈济川强作镇定,带着一众属官迎出,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不、不知钦差大人去而复返,有失远迎……大人,瓜洲渡之事,下官刚刚听闻,实乃漕帮冯万里那厮狼子野心,竟敢谋害钦差!下官失察,罪该万死!还请大人入内歇息,容下官细细禀报……”

“不必了。”车帘掀起,萧道煜冷冽的声音传出,“沈济川,你勾结漕帮,设伏刺杀钦差,证据确凿。本官奉旨,即刻查抄盐运使府,一应人等,不得擅动。萨林——”

“在!”

“拿人!”

“是!”萨林早已不耐,闻言大手一挥,“黑鳞卫,进府!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如狼似虎的黑鳞卫瞬间涌入府门,分扑各处。府中仆役女眷惊叫声四起,乱作一团。沈济川面如死灰,还想挣扎,已被两名黑鳞卫反剪双臂,捆得结实。

“萧道煜!你、你敢擅抓封疆大吏!本官要上奏朝廷!要告御状!”沈济川嘶声喊道。

“御状?”萧道煜这才缓步下车,绯色蟒袍在秋阳下灼目,苍白面容上一双金瞳冰冷如刀,“等你到了北镇抚司诏狱,自有让你说话的地方。带下去,严加看管!”

萨林亲自押着沈济川,扔进早已备好的囚车。

查抄随即开始。黑鳞卫动作迅速,训练有素,分头控制账房、库房、书房、各房院落。翻箱倒柜,启墙掘地,搜查一切可疑之物。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房契不断被搜检出来,堆积在院中,阳光下闪闪发光,令人咋舌。

但萧道煜最关心的那本暗账,却迟迟未见踪影。外书房、内书房、沈济川卧房,乃至几位姨太太房中,都仔细搜过,只有些寻常往来信件、无关紧要的账目。

萧道煜站在院中,看着不断搬出的财物,金瞳微沉。沈济川老谋深算,绝不会将如此要命的东西放在明处。昨夜伊凡打草惊蛇,他必然已转移。会去哪里?心腹管事家中?城外别业?还是……

他忽然想起伊凡临走前的任务。锦瑟院,五姨娘……

“萨林,带人去锦瑟院,再仔细搜一遍。尤其是五姨娘贴身之物,以及她身边那个叫兰儿的丫鬟。”萧道煜吩咐。

萨林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府门外一阵骚动。伊凡押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如土色的中年胖子,快步走了进来。那胖子手中还死死抱着一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袱。

“世子!”伊凡将胖子掼在地上,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蓝布包袱,“臣在西门街宝祥银楼,抓获此人——银楼掌柜邱明。他见臣出示五姨娘的金钗,又闻知盐运使府被围,惊慌失措,正欲携带此包袱从后门逃走,被臣当场擒获。”

萧道煜目光落在那蓝布包袱上:“打开。”

伊凡解开包袱,里面并无金银,赫然是厚厚一摞账册,以及数封密信!账册封皮陈旧,并无字样,翻开内页,蝇头小楷记录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某年某月某日,于黑水渡“接收”私盐多少引,付给“冯爷”银钱几何;某年某月某日,送京城某衙门口“冰敬”、“炭敬”若干;某年某月某日,收购某盐商被抄没的盐引,转手获利巨万……林林总总,时间、人物、数目,清晰在目。

那几封密信,则是沈济川与朝中几位官员往来的书信,内容涉及盐利分润、互相包庇、打压异己等,署名、印鉴俱全。

铁证如山!

萧道煜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快速翻阅了几页,金瞳中寒光越来越盛。有了这些东西,沈济川罪责难逃,更能顺藤摸瓜,牵扯出背后更多魑魅魍魉。

“办得好。”她看向伊凡,目光中带着赞许,虽然面色依旧苍白,语气却缓和了些,“伤势如何?”

“谢世子关心,无碍。”伊凡低头,心头却因这一句询问,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将邱明一并收押,严加审讯,看他还知道些什么。”萧道煜将账册交给萨林,“这些,连同沈济川,即刻安排可靠人手,押解进京。路上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遵命!”萨林肃然应道。

萧道煜环顾这雕梁画栋、此刻却一片狼藉的盐运使府,目光最后落在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沈济川身上。

“沈大人,”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方才问本官敢不敢。如今,你可以亲自去问问陛下,问问朝廷律法,本官……究竟敢不敢。”

沈济川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秋风卷过庭院,带来运河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日头渐高,将这座刚刚经历巨变的府邸,照得一片明亮,也照出了那繁华锦绣之下,不堪入目的肮脏与罪恶。

瓜洲渡的刀光剑影,盐运使府内的隐秘盗取,最终在这堆冰冷的账册前,交汇成一条无可辩驳的罪链。

扬州盐案,至此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血淋淋的口子。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萧道煜抬手,轻轻按了按又隐隐作痛的小腹,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金瞳深处,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无喜无悲,唯有深不见底的寒冽与决绝。

该回去了。带着这些染血的战利品,回到那座更大的、无形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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