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叫兰儿的小丫鬟应了一声,走到床边,俯身从竹席下的暗格摸索片刻——并非床底,夏日床底通风,易受潮——捧出一个尺余长、七八寸宽的紫檀木匣子,匣子上挂着一把精巧的铜锁,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五姨娘接过匣子,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冰凉的匣面,眼神复杂,有珍视,有恐惧,还有一丝深深的厌倦。团扇搁在了一边。
“姨娘,您这两日总抱着这匣子,夜里也睡不安稳。大夫说了,您这是心火旺,忧思过甚,又受了暑气,需得静养,不能再劳神。”兰儿忧心忡忡,继续打着扇。
“静养?”五姨娘苦笑一声,声音低柔却带着无尽的疲惫,在闷热的夜里格外无力,“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匣子里的东西……是福是祸,谁能说得清?”她将脸颊贴在冰冷的匣面上,喃喃道,额角有细汗,“老爷将它交给我时,说这是咱们后半辈子的倚仗……可我瞧着,却像是一道催命符,在这大热天里,抱着它,心里头却一阵阵发冷。”
伊凡心中一动。看来,就是此物了。夏日贴身存放,既可避潮,又不易远离,这沈济川倒是想得周到,也足见对五姨娘的“信任”与利用。
他正思量如何动手,忽听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婆子有些惊慌、带着睡意惺忪的声音:“老爷?您、您怎么来了?姨娘身子不适,刚服了祛暑汤睡下……”
沈济川来了!
伊凡瞳孔骤缩。此刻若退,功亏一篑;若进,风险倍增。夏夜纳凉,沈济川来妾室处本是常事,但偏偏是这个时候!
五姨娘和兰儿也听到了动静,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五姨娘手忙脚乱地将匣子往榻上的薄被下塞,兰儿则急急整理榻上枕衾,强作镇定,手中的扇子却扇得更快了,不知是扇风还是扇走紧张。
脚步声已到了楼梯口,沉重而略带虚浮,带着酒意。
千钧一发!
伊凡不再犹豫,手腕一翻,一枚细小如豆的黑色丸子弹射而出,打在墙角驱蚊的艾草香炉上,“噗”一声轻响,冒出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腥气的白烟,混入原本的艾草烟中。那是一种迷香,效力不强,但足以让人瞬间恍惚,在闷热空气中扩散更快。
五姨娘和兰儿闻到那丝异样的甜腥气,俱是身形一晃,眼神迷茫,手中的动作停滞了。
与此同时,伊凡如鬼魅般闪出,目标明确——直扑竹榻上那微微隆起的薄被!
他的手刚触及那紫檀木匣冰凉的边缘,房门已被“砰”地一声推开!
沈济川带着一身酒气与汗味,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手中还拿着一把折扇。他一眼便看见榻边那道陌生的、穿着深色紧身衣的身影,正探身向榻内,而自己的爱妾眼神涣散,摇摇欲坠,薄被下露出匣子一角。
“有贼!”沈济川的酒意和暑气瞬间化作惊怒,厉声大喝,声音在静夜中格外刺耳,“来人!抓刺客!”
院外立刻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呼喝声、兵刃出鞘声,惊起了芭蕉丛中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更添混乱。
伊凡心知已无法悄无声息地取走匣子。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决断——五指并拢如刀,运足内力,狠狠劈向那紫檀木匣!
“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木匣竟被劈开一道裂缝,里面一叠纸页露出边角!
“不——!”五姨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恢复了些许神智,扑上去想护住匣子,纱衣凌乱。
伊凡毫不恋战,一击得手,立刻抽身后退,顺手抄起妆台上一面沉重的鎏金铜镜,狠狠砸向扑上来的沈济川面门!铜镜在烛光下划出一道亮光。
沈济川本能地偏头躲闪,铜镜擦着他耳朵飞过,砸在门框上,发出巨响,碎裂开来。
趁此间隙,伊凡身形如烟,已从方才进来的窗口翻出,纵身跃下!闷热的夜风扑面。
“追!给我追!格杀勿论!”沈济川气急败坏地怒吼,自己也冲到窗边,胖脸上汗水涔涔。只见那深色身影在夜色中几个起落,已没入芭蕉与石榴树的阴影深处,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晃动的枝叶。
他回过头,看向瘫坐在竹席上、抱着破裂木匣瑟瑟发抖、钗环凌乱的五姨娘,眼中闪过惊疑、暴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在烛光下扭曲。
那匣子里的东西……绝不能泄露!这闷热的夏夜,竟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老爷……”五姨娘泪眼婆娑,怀中匣子裂开处,隐约可见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账册似的纸页,有些已因方才一击而破损。
沈济川脸色铁青,上前一把夺过匣子,打开粗略一看,见里面账册虽有破损,但大致完好,关键页码似未缺失,心下稍安,随即,无边的怒火与被窥破秘密的恐慌涌上心头,在这暑热夜里如同烈火烹油。
“贱人!”他反手一掌掴在五姨娘脸上,将她打得歪倒在竹席上,纱衣滑落肩头,“谁让你把它拿出来的?!谁?!这么热的天,抱在怀里,是怕别人不知道吗?!”
五姨娘捂着脸,无声流泪,眼中尽是绝望,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兰儿早已吓呆,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沈济川不再看她,紧紧抱着匣子,对闻声赶来的护院头目嘶声命令,声音因激动和燥热而嘶哑:“关闭园门!封锁所有出口!搜!一寸一寸地搜!一定要把那个穿深色衣服的贼子给我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沁芳园,瞬间从笙歌纳凉的温柔乡变成了沸腾的修罗场。灯笼火把次第亮起,照得园中亮如白昼,惊飞更多夜鸟,呼喝声、奔跑声、兵刃出鞘声、犬吠声,混杂在夏夜依旧喧嚣的蛙鸣蝉噪中,惊破了扬州城西这个本该沉醉于夜风荷香的夜晚。
伊凡在园中草木阴影里疾奔。
汗水早已浸透全身,与肩头伤口渗出的血水混在一起,火辣辣的疼。脚下是湿滑的青苔、松软的泥土和疯长的杂草,几次让他险些滑倒。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穿透浓密的枝叶和闷热的夜雾,在他身后晃动,照亮他逃亡的路径。蚊虫嗡嗡地围着他受伤流血的地方。
他左肩传来一阵阵剧痛——方才跃下窗口时,被一个反应极快的护院掷出的飞镖擦过,虽未伤及筋骨,但皮肉翻卷,鲜血不断涌出,在深色夜行衣上洇开更大一片深色。闷热让伤口更易腐烂,疼痛加剧。
不能回竹漪轩!会连累世子!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伊凡咬紧牙关,改变方向,朝着与竹漪轩相反的、园子更深处、更偏僻的角落奔去。那里有一片小小的荷花池,此时正是荷叶田田、荷花初绽的时候,池边有一座半废弃的、用来夏日观荷纳凉的水榭。
他需要制造一个“已逃离”或“已死亡”的假象,为世子争取时间,也为自己寻找脱身之机。夏夜池塘,或许能利用。
追兵已近在咫尺,火把的光已经能照见他踉跄的背影。伊凡闪身躲入水榭残破的、爬满藤蔓的廊柱后,背靠冰凉潮湿的木柱,急促地喘息,汗水如雨下。他撕下一片衣襟,草草包扎肩头的伤口,闷热让鲜血难以迅速凝结。同时迅速观察四周环境。
池塘不大,借着月光和远处火把的光,可见荷叶密密层层,荷花在夜色中宛如盏盏白灯。水应该不深,但淤泥甚厚。夏夜池塘的水并不寒冷,甚至可能是温的,但浸泡伤口绝非好事。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落在水榭角落一堆废弃的杂物上,那里有几块破裂的假山石,还有一截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裹着油布的粗木桩,可能是维修水榭剩下的材料。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追兵的火把光亮已照进水榭,惊起了栖息在梁上的蝙蝠,扑棱棱乱飞。“在那边!”“围住!”
伊凡深吸一口闷热腥甜的空气,猛地从藏身处冲出,朝着荷叶最茂密的池塘方向狂奔!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在那里!”
“放箭!”
几支弩箭破空而来,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荷叶上,笃笃作响,惊得池中青蛙扑通跳水。伊凡冲到池塘边,毫不犹豫,纵身跃下!故意选择了一处荷叶稀疏、水声明显的地方。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在火把光下泛着亮光。
“他中箭了!跳池了!”
“下去几个人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小心水蛇!”
几个会水的护院脱了外衣,骂骂咧咧地跳入温吞吞的、满是淤泥味的池水中搜寻,搅得荷叶哗啦啦响。其余人则举着火把,沿着池塘边仔细查看,防止对方从别处上岸,惊扰了荷丛中夜栖的水鸟,嘎嘎乱叫。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水榭那堆杂物旁,一道湿漉漉的、贴着地面爬行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向着水榭另一侧草木更深的阴影移动。那黑影移动得极慢,几乎与黑暗和摇曳的草木阴影融为一体,借着追兵注意力集中在池塘中央的时机。
伊凡屏住呼吸,温热的池水浸透了衣衫,加重了负担,肩头和腿上的伤口浸泡后更是疼得钻心,还有水蛭可能附上的危险。他方才跃下时,看准了位置,直接潜到那截裹着油布的粗木桩旁,将其奋力推向池塘中央,制造出落水者挣扎扑腾、最终沉没的假象,自己则趁机借着杂物、荷叶根茎和夜色的掩护,从水榭另一侧悄悄爬上岸,身上沾满了淤泥和水草。
此刻,他每移动一寸,都需耗费极大的意志力。不能出声,不能留下明显的水渍痕迹,幸好夏日泥土湿润,水迹很快渗入。夜风微弱,但足以吹动草木掩盖他的行迹。追兵就在不远处,火把的光不时扫过,蚊虫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快了……就快到那片茂密的冬青树丛了……进了树丛,就有机会……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最近一丛冬青冰凉湿滑的叶片时,一道火把的光猛地从侧面扫了过来,照亮了他身后泥地上拖出的长长水痕和压倒的草叶!
“这边有动静!地上有水迹!”一个眼尖的护院发现了异常,指着冬青丛方向喊道。
伊凡心一沉,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不再隐藏,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拼尽最后力气,带着一身泥水,朝着冬青树丛深处冲去!扯动了伤口,鲜血再次涌出。
“在这里!他没死!往树林跑了!”
“追!放箭!”
箭矢再次破空,在闷热的空气中发出嘶鸣。伊凡只觉得右腿一麻,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向前扑倒,压倒了一片杂草。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小腿肌肉,钉在地上,箭羽颤动。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温热的血迅速流出,混着泥水。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见七八个持刀护院已从四面围了上来,火把的光照得他无所遁形,脸上涂抹的深色油彩在汗水、泥水和血污下剥落,露出原本苍白的肤色,显得有些诡异。
完了吗?
这个念头刚起,冬青树丛深处骤然传来数声凄厉短促的惨叫,以及利刃割破皮肉的闷响!
围攻伊凡的护院们一惊,下意识回头。只见黑暗的树丛中,仿佛有鬼魅出没,几道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梭,比夏夜最敏捷的蝙蝠还要快,所过之处,试图拦截他们的护院纷纷倒地,甚至看不清是如何被击杀的,只有血光在火把下一闪而逝。
是萨林!伊凡心头一松,几乎脱力,汗水、血水、泥水模糊了视线。
萨林带着两名最精锐的黑鳞卫,如猛虎出闸,又如夏夜突如其来的暴风,刀光闪过,必见血光。他们出手狠辣,毫不留情,利用树木阴影和对方惊慌的瞬间,瞬间将围住伊凡的护院杀散,留下一地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夏夜草木的气息,令人作呕。
萨林冲到伊凡身边,瞥见他肩腿的伤、惨白的脸色和浑身的狼狈,皱了皱眉,却未多言,一把将他扛起,像扛一袋货物,低喝一声:“走!”声音压过渐渐微弱的哀嚎和远处传来的更多脚步声。
两名黑鳞卫断后,刀锋滴血。萨林扛着伊凡,身形依旧快如闪电,在草木丛中几个转折,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便甩开了追兵,朝着竹漪轩的方向疾奔。夏夜的闷热似乎对他们毫无影响,只有冰冷的杀意。
回到竹漪轩时,萧道煜已披着一件薄衫站在廊下。雨早已停了,但暑热未消,她面色在廊檐灯笼的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有细微的汗珠。见萨林扛着受伤泥泞的伊凡回来,金瞳一凝,在昏暗光线下如寒星。
“如何?”
萨林将伊凡放在廊下的竹制美人靠上,动作算不上轻柔。伊凡闷哼一声。萨林沉声道:“惊动了沈济川,伊佥事受伤不轻,但追兵已暂时甩脱。园内正在大肆搜查,很快会循着血迹找到这里。杀了七人。”
伊凡忍着剧痛和眩晕,急促喘息道,声音嘶哑:“世子……暗账……确实在五姨娘处……紫檀木匣……臣劈开了匣子,看到了账册模样……但未能取出……沈济川已察觉……必定加强防范……”
萧道煜脸色未变,只眼中寒光更盛,仿佛能将夏夜的闷热都冻结。她快步走到伊凡身边,蹲下身,不顾伊凡满身的泥污血污,低头仔细查看他的伤势。肩头刀伤皮肉翻卷,被池水浸泡后边缘发白;小腿的箭伤更为严重,箭头深入肌肉,周围红肿,鲜血汩汩流出,混着黑褐色的泥水。
“萨林,取金疮药、烧酒、干净布条和热水。”萧道煜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伊凡,忍着点。”
她亲自俯身,握住那支弩箭的箭杆,手指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伊凡疼得浑身剧烈一颤,咬紧了下唇,几乎将嘴唇咬破,额上冷汗如瀑,与血水泥污混在一起。
萧道煜手上用力,稳而快,“噗”一声,将箭矢猛地拔出!带出一蓬鲜血和些许碎肉。伊凡闷哼一声,眼前彻底黑了一瞬,几乎晕厥过去,全靠意志力撑着。萧道煜动作不停,迅速用萨林递上的、烈性的烧酒冲洗伤口,伊凡疼得肌肉痉挛,却死死忍住没叫出声。然后萧道煜将大量药粉倒在狰狞的伤口上,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手法熟练。
她的手指冰凉,与伊凡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动作却稳定而迅速,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公务。伊凡在剧痛与恍惚中,感觉到那冰冷指尖偶尔触碰到自己小腿的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令人战栗的触感,混杂着烧酒的刺痛和药粉的清凉。他努力抬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世子近在咫尺的、专注而苍白的侧脸,垂下的眼睫,和高挺鼻梁上细微的汗珠,那双金瞳在昏暗摇曳的灯笼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令人心悸,仿佛能看透一切血肉与伪装。
“沈济川很快会来。”包扎完毕,萧道煜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仿佛刚才那一丝细微的波动从未存在。她接过萨林递上的湿布,擦了擦手上沾的血污。“萨林,准备一下。伊凡,”她看向勉强支撑着坐起的伊凡,“你留在内室,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莫要留下更多痕迹。”
“世子,臣……”伊凡挣扎着想说什么,失血和疼痛让他声音虚弱。
“这是命令。”萧道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夏夜也化不开的寒意。她转身,对萨林道,目光投向锦瑟院方向那片愈加喧腾的灯火:“去请沈大人过来。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
萨林领命,眼中凶光未褪,大步而去。
萧道煜走回廊下,负手而立,望向锦瑟院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混乱尚未平息,惊起了满园的夏虫,鸣叫声都似乎带上了惊惶。
雨早已停了。夜空如被水洗过的黑缎,露出一弯下弦月,清辉冷冷地洒落在湿漉漉、乱糟糟的园子里,映出一地破碎凌乱的光影、血迹和踩倒的花草。荷风送来的不再是清香,而是隐约的血腥与骚动。
暗账虽未得手,但已打草惊蛇,并且确认了所在。沈济川此刻必定如同惊弓之鸟,那本要命的账册,她还会放心留在府中吗?还是会连夜转移?夏日衣薄,难以隐藏,他又会如何处置知晓秘密的五姨娘?
今夜之后,这场博弈,将从暗处,逐渐转向明面。温柔的夏夜面纱已被彻底撕破,露出下面狰狞的爪牙。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扬州城这潭被烈日曝晒的深水,已被她这枚投入的石子,激起了第一圈致命而滚烫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