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
永熙帝躬身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坐吧。”太上皇摆摆手,屏退左右。
等屋里只剩父子二人,他才缓缓道:“今日朝会,皇帝做得很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永熙帝却听懂了。父皇是在说,他同意派萧道煜去扬州,是“很好”的决定。
“父皇过誉。”永熙帝垂着眼,“萧道煜虽能干,可毕竟年轻,儿臣担心她……”
“担心她压不住江南那帮老狐狸?”太上皇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皇帝多虑了。萧道煜那孩子,看着冷,心里却热。她最恨贪官污吏,最见不得百姓受苦。派她去,正合适。”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她身子不好,活不长了。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放心。”
用起来放心。
因为将死之人,无欲无求,只剩一颗赤忱之心——或者,一颗复仇之心。
永熙帝心中一寒。
父皇这话,是在提醒他,萧道煜不过是把刀,用完了,就该扔了。
可他不舍得。
那把刀太好用了。锋利,忠诚,更重要的是——只听他的。
“父皇,”他试探着问,“扬州盐政,牵涉甚广。若真查起来,只怕……”
“只怕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太上皇接话,眼神冰冷,“皇帝,你要记住,这江山是你的。贪官污吏,该杀就杀,该抓就抓。不必顾忌。”
不必顾忌。
包括……那些曾经效忠于你的人吗?
永熙帝看着父亲蜡黄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还是皇帝时,也曾这般杀伐决断。那时江南有个巡抚贪墨,牵扯到一位亲王。所有人都劝父皇网开一面,可父皇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后来那位亲王被赐死,家产抄没。
而那位巡抚,也被斩首示众。
父皇用那两个人的头,换来了江南十年的太平。
可如今呢?
如今父皇老了,病了,却要保沈济川那样的人。
为什么?
因为沈济川知道太多秘密?还是因为……父皇自己,也牵涉其中?
永熙帝不敢深想。
“儿臣明白了。”他低声道。
“明白就好。”太上皇闭上眼,像是累了,“去吧。好好用萧道煜这把刀。让她去砍,去杀,去把江南那潭死水搅浑。等水浑了,该浮起来的,自然会浮起来。”
该浮起来的。
是什么?
是更大的鱼?还是……更深的秘密?
永熙帝躬身退出暖阁。
走到门外,浓荫下的热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湿透了。
不是热的,是吓的。
他抬头,看着被浓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六月的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这江山,就像这看似荫凉却闷热难当的园子。
表面繁茂,底下却是盘根错节的根系,是腐烂的泥土,是……吃人的黑暗。
而他这个皇帝,要做的不是乘凉,是砍树。
把遮天蔽日的枝杈砍开,让阳光照进阴影。
然后,把腐朽的根,一把火烧了。
哪怕那火,会燎到自己的衣角。
戌时三刻,缀锦轩。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在书案上投下一圈暖晕。窗户敞开着,却没什么风,只有夏夜沉闷的热气弥漫进来。萧道煜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盐铁论》,目光却落在窗外——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和聒噪的蝉鸣。
萨林守在门外,伊凡站在屋内阴影处,两人都沉默着,像两尊石像。伊凡手中轻轻打着扇,但那点微风几乎无济于事。
许久,萧道煜才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都准备好了?”
“是。”伊凡应道,“黑鳞卫抽调五十人,明日辰时出发。沿途驿站已打点好,扬州那边也传了信,北镇抚司的人会在码头接应。”
萧道煜点点头,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腹中的疼痛又开始了,像有只手在里头绞。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从药瓶里倒出两粒药丸,和水吞下。
药很苦,苦得她皱眉。
斐兰度说,这药能缓解疼痛,但不能根治。她的病,根子在心上——是多年郁结,是身份撕裂,是这吃人世道的压迫。
心药?
这世上哪有治她这病的心药?
除非……把这世道掀了。
可她能掀得动吗?
一个将死之人,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一个活在谎言里的傀儡。
凭什么?
凭这身官袍?凭这把尚方宝剑?还是凭……那一腔不甘?
萧道煜笑了,笑意苍凉。
“伊凡,”她忽然问,“你说,我这次去扬州,能活着回来吗?”
伊凡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痛楚:“世子何出此言?”
“随口问问。”萧道煜看向他,“若我回不来,你当如何?”
伊凡跪地,叩首:“臣说过,世子在,臣在。世子死,臣绝不独活。”
“傻话。”萧道煜摇头,“我要你活着。替我看着,看这江山最后会落到谁手里,看那些吃人的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她顿了顿,轻声道:“若有可能……替我给柳含烟上柱香。告诉她,害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是。”伊凡声音哽咽。
萧道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沉闷的热风灌进来,吹不散满室药气,反而带来更多躁意。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缓缓道:
“伊凡,萨林。”
“臣在。”两人齐声应道。
“这次去扬州,凶多吉少。”萧道煜转身,看着他们,琥珀金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流动,像熔化的金子,“太上皇要我查,皇帝也要我查,可他们要我查的,不是一回事。我要查的,又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所以,这一路,你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该吃的不吃,不该喝的不喝,不该信的……一个字也别信。”
“是!”萨林按刀,绿眸中闪过杀意。
伊凡也重重点头。
萧道煜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这闷热难当的人世,终究还有两个肯为她赴死的人。
够了。
“去吧。”她摆摆手,“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
萨林和伊凡躬身退下。
屋里又只剩萧道煜一人。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眉眼冷峻,穿着一身男装,像个俊美的少年郎。可她知道,那不是她。
真正的她,是玉娘。
是那个本该穿着罗裙,簪着珠花,在江南水乡泛舟采莲的女子。
可那个玉娘,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死在母亲李氏将她扮作男儿的那一夜。
死在“阳关三叠”的毒药里。
死在一次次束胸缠腰的痛楚与闷热中。
如今活着的,是萧道煜。
是一把刀,一个傀儡,一场悲剧。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穿透沉闷的夜: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萧道煜吹灭灯,和衣躺在榻上。夏夜的闷热让她呼吸微促,腹部的疼痛也未曾减轻。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
眼前浮现许多画面——周子谅跪地叩首时花白的头发,太上皇珠帘后模糊的身影,永熙帝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还有扬州。
烟花之地,纸醉金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知道,这一去,是龙潭虎穴。
是生死劫。
可她必须去。
为了柳含烟,为了那些冤死的人,为了……心里那点还未熄灭的火。
哪怕那火,会将她焚成灰烬。
她闭上眼,轻声道:
“玉娘,别怕。”
“这次,我们一起去。”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窗外,夏夜的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蝉鸣却依旧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