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伸手,合上了尸体的眼。
触手冰凉,像玉。
“小兄弟,”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生在这吃人的世道。”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对衙役们道:“守好了,等仵作来。”
然后,他转身,走进撷芳楼大堂。
胡三娘已备好酒菜,暖阁里冰鉴散着凉气,几个姑娘陪着,娇声软语,很快就将这闷热的夜的阴森冲散了。
赵四坐在主位,左拥右抱,喝着冰镇的酒,听着曲,仿佛方才院中那具尸体,不过是场噩梦。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
是真真切切的一条人命。
被他,用一百两银子,一颗猫眼石,和几句谎言,埋了。
窗外,天色渐亮。
晨光刺破云层,白花花地照着干燥的庭院。
像一场盛大的曝晒,却无人哀悼。
辰时三刻,北镇抚司值房。
门窗紧闭,屋里摆着冰鉴。萧道煜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密报,眉头紧锁。密报是从扬州来的,说盐运使沈济川最近动作频频,似在转移财产,准备外逃。
她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腹中的疼痛又开始了,像有只手在里头绞。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从药瓶里倒出两粒药丸,和水吞下。
药是斐兰度新配的,比“阳关三叠”温和些,可也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就像这朝堂的病,表面看着光鲜,内里早已烂透。
“世子。”萨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萨林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顺天府刚送来的命案简报,说是撷芳楼一个戏子失足坠楼,已结案了。”
“戏子?”萧道煜抬眸,“什么名字?”
“柳含烟,十七岁,苏州人,教坊司乐籍,半月前才到撷芳楼唱戏。”
萧道煜心中一动。这名字……有些耳熟。
她接过卷宗,快速浏览。简报写得很简略,只说昨夜子时三刻,撷芳楼戏子柳含烟因醉酒失足,从三楼玉笙阁坠楼身亡。现场无打斗痕迹,无目击证人,已按意外结案。
可越是简略,越透着古怪。
“萨林,”她放下卷宗,“去查查这个柳含烟。教坊司的乐籍,怎么到的撷芳楼?昨夜玉笙阁里,都有谁?”
“是。”萨林应声退下。
萧道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许多碎片——柳含烟,苏州人,教坊司乐籍,十七岁……十年前,苏州盛家出事,盛家有个表少爷,那年七岁。
会是他吗?
若真是,那这“失足坠楼”,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盛家那案子,牵扯的是江南军饷亏空。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追回八万两,余下的不翼而飞。主谋盛文谦被斩,可真正吞了银子的人,还逍遥法外。
若柳含烟真是盛家表少爷,那他的死,会不会和旧案有关?
萧道煜睁开眼,眼中金光流动。
这京城,又要起风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伊凡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薄绸劲装,面色依然苍白,可眼神却比往日更沉,像古井深潭。
“世子,”他躬身行礼,“撷芳楼的事,查到了。”
“说。”
“昨夜玉笙阁里,有三个人。”伊凡道。
三个名字,像三块石头,投入萧道煜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卢弘义——盐商。
张文瑾——吏部。
陈显宗——伯府。
这三人凑在一起,绝不会是简单的喝酒听曲。
“还有,”伊凡继续道,“柳含烟的真实身份查到了。他本名盛如诚,是十年前被抄家的苏州转运使盛文谦的外甥。盛家出事那年,他七岁,被卖入戏班,一直在苏州。半月前才被人赎出,送到京城撷芳楼。”
果然。
萧道煜握紧了拳。
盛家的案子,果然还没完。
“谁赎的他?”她问。
“不知道。”伊凡摇头,“教坊司的记录被人动了手脚,只写‘贵人赎买’,未留姓名。”
萧道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闷热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冰鉴带来的些许凉意。窗外天色阴沉,白花花的日光灼着干燥的庭院,整个京城像一幅被晒褪了色的画。
“伊凡,”她转身,眼中闪过冷光,“你觉得,柳含烟真是失足坠楼吗?”
伊凡沉默片刻,低声道:“臣不信。”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萧道煜笑了,笑意冰冷:“是啊,太巧了。巧得像……杀人灭口。”
她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简报,盯着上面“失足”二字,眼中杀意骤现。
“顺天府那边,是谁结的案?”
“快班班头赵四。”伊凡道,“今早寅时到的现场,辰时就结了案,报了上来。据撷芳楼的人说,赵班头在暖阁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怀里鼓囊囊的。”
“受贿?”萧道煜挑眉。
“八九不离十。”伊凡点头,“卢家有的是银子,买通一个班头,易如反掌。”
萧道煜将简报扔在案上,冷笑:“好一个‘失足’,好一个‘结案’。一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地埋了。”
她顿了顿,眼中金光更盛:“伊凡,去把赵四‘请’来。还有,撷芳楼的胡班主,也一并‘请’来。我要亲自问问,这‘失足’,到底是怎么个失法。”
“是。”伊凡应声,却又迟疑,“世子,若是牵扯到卢家、张家,还有伯府……”
“那又如何?”萧道煜打断他,语气森冷,“这北镇抚司,怕过谁?去办。”
“是!”伊凡不再多言,转身退下。
值房里,又只剩萧道煜一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闷热的风灌进来,吹得她一阵咳嗽。她用手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像淬了火的刀,要将这污浊的世道,一寸寸剖开。
一个戏子,罪臣之后。
他的死,或许微不足道。
可这微不足道的死,或许能撬开某些尘封的旧案,揭开某些人的遮羞布。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会波及整个池塘。
萧道煜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窗外被热浪扭曲的天空。
她知道,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而她,就是那个掀风起浪的人。
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让这吃人的世道,付出代价。
窗外,烈日灼灼。
白花花的光,像无数把刀,切割着这闷热的京城,也为那个死去的少年,为这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镀上一层刺目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