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缀锦轩里来了人。
是伊凡。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薄绸锦袍,面色苍白如纸,走路时脚步虚浮,显是伤势未愈。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竹。
萨林守在书房外,见他来了,绿眸一凝:“伊佥事,世子不见客。”
“我有要事禀报。”伊凡声音沙哑。
“世子吩咐了,任何人不见。”
伊凡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太快,看不真切。许久,他缓缓道:“那劳烦萨侍卫通传一声,就说……伊凡已非‘男子’,请世子放心。”
萨林一怔。
这话说得古怪,他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可看着伊凡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萨林心中忽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你……”
“去通传吧。”伊凡打断他,“世子会见的。”
萨林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进了书房。
片刻后,他出来,脸色复杂:“世子让你进去。”
伊凡点点头,推门而入。
书房里,萧道煜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看。她今日穿了身玄色薄绸常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眼睛看向伊凡。
那眼神很冷,很淡,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你已非‘男子’?”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伊凡跪在地上,叩首:“是。”
“什么意思?”
伊凡直起身,解开腰带。月白薄绸锦袍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他继续解,直到露出腰腹——那里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的血迹。
萧道煜瞳孔骤缩。
“昨夜,臣自宫了。”伊凡看着她,一字一顿,“从今往后,臣不再是‘男子’,不再有那些不该有的欲望,不再会让世子……为难。”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今日吃什么菜。
可每一个字,都像惊雷,在萧道煜耳边炸开。
自宫?
私自净身,杖一百,流三千里——那是死罪!
他疯了?
不,他早就疯了。
从十三年前,跟在她身边那天起,就疯了。
萧道煜盯着他腰间的布条,盯着那暗红的血迹,胸口剧烈起伏。她想说什么,想骂他疯子,想问他值不值得,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心,在胸腔里狂跳,跳得她几乎窒息。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发颤:“为什么?”
“为了向世子表心意。”伊凡看着她,眼中一片赤诚,“臣说过,会一直陪着世子。生也好,死也罢,臣心甘情愿。可世子不信臣,因为臣是‘男子’,因为臣有欲望。那现在……臣不是了。”
他往前跪行几步,直到书案前,仰头看着她:“世子,信我。从今往后,臣只是您的刀,您的盾,您的奴才。再不会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再不会让您为难。”
萧道煜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有痴,有妄,有疯狂,可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真诚。
他是真的。
真的为她自宫,真的为她断了后路,真的……愿意为她去死。
可她呢?
她配吗?
一个活在谎言里的怪物,一个寿数有限之人,配得上这样的赤忱吗?
萧道煜闭上眼,胸口一阵窒闷。腹中的疼痛又开始了,像有只手在里头绞。她咬紧牙关,强忍着。
“起来吧。”她终于说,声音疲惫,“把衣服穿好。”
伊凡依言起身,穿上衣服。动作很慢,很艰难,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是伤口疼得厉害。
萧道煜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愤怒?是悲哀?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伤怎么样了?”她问。
“无碍。”伊凡系好腰带,“斐太医的药很好。”
斐兰度。
萧道煜想起那个冷峻的太医,想起他说的话:“伊佥事的心病……怕是一辈子也吃不到了。”
现在,伊凡把“心病”的根源剜去了。
可心病,真的能好吗?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她问。
“只有臣自己。”伊凡顿了顿,“还有……萨侍卫可能猜到了。”
萧道煜点点头:“瞒住。私自净身是死罪,若传出去,我也保不住你。”
“臣明白。”
书房里静下来。
只有窗外知了的嘶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许久,萧道煜才开口:“王妃今日……打了双瑛和檀云?”
伊凡一怔:“世子知道了?”
“这王府里,什么事能瞒过我?”萧道煜冷笑,“二十戒尺,掌心打烂——王妃这是在下马威,也是在警告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水汽蒸腾,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眼疼。
“太后赐人,是监视,也是试探。”她缓缓道,“王妃打她们,是在告诉太后,这王府,还是她说了算。也是在告诉我,别想借着太后的势,压过她去。”
伊凡沉默片刻,低声道:“世子打算如何?”
“如何?”萧道煜转过身,琥珀金色的眼睛里闪过冷光,“她打我的眼线,我便护我的眼线。这王府,终究是姓萧的。”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马鞭——那根乌金绞丝的软鞭,金殿上打碎张汝贞梁冠的那根。
“伊凡。”
“臣在。”
“能走吗?”
伊凡咬了咬牙:“能。”
“那好。”萧道煜将马鞭缠在腰间,“随我去正院。今日,我倒要看看,这王府的规矩,到底是谁说了算。”
说完,她推门而出。
玄色衣袍在闷热的风中翻飞,像一只振翅的鹰。
伊凡跟在她身后,脚步踉跄,却一步不落。
萨林也跟了上去,绿眸中满是警惕。
三人穿过长廊,走过庭院,往正院走去。所过之处,下人纷纷避让,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得出,世子今日……来者不善。
正院花厅里,李氏正在用午膳。
桌上摆着八样小菜,样样精致。她吃得慢条斯理,一旁的嬷嬷小心伺候着,添汤布菜,不敢有半分懈怠。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世子到——”
通报声未落,花厅的门已被推开。
萧道煜走了进来。玄色薄绸衣袍,乌金马鞭,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却亮得灼人,像淬了火的刀。
她身后跟着伊凡和萨林。一个面色惨白,一个按刀肃立,皆是一身肃杀之气。
李氏手一顿,筷子停在半空。
“道煜?”她放下筷子,面色如常,“怎么这时候来了?可用过午膳了?”
萧道煜没答,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侍立一旁的李嬷嬷身上——那个早上打了双瑛和檀云的婆子。
“听说,”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王妃今日教了下人规矩?”
李氏眉头微蹙:“不过是两个不懂事的丫头,略施惩戒罢了。”
“哦?”萧道煜挑眉,“怎么个惩戒法?”
“打了二十戒尺。”李氏淡淡道,“怎么,世子要为两个宫女出头?”
“宫女?”萧道煜笑了,“王妃怕是忘了,双瑛和檀云是太后赐给我的人。打她们,便是打太后的脸,也是打我的脸。”
她往前一步,逼近李氏:“我倒想问王妃,我的人,犯了什么错,要王妃越俎代庖,替我管教?”
这话说得重了。
厅中众人皆变了脸色。连李氏也沉下脸来:“道煜,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母亲,这王府的女主人,管教几个下人,难道还要你同意?”
“母亲?”萧道煜嗤笑,“王妃若真当我是儿子,便该知道,我的人,只有我能动。便是要罚,也该我来罚,轮不到旁人插手。”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还是说,王妃觉得,我担不起这个‘世子’的名号,管不了自己的人?”
这话诛心。
李氏脸色一白,手指攥紧了衣襟。她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看着她眼中冰冷的杀意,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不是恐惧萧道煜,是恐惧那个秘密,恐惧这层窗户纸被捅破。
若真闹起来,传到宫里,传到皇帝耳中……
她不敢想。
“道煜,”她声音软下来,“母亲只是担心你。那两个宫女是太后赐的,来路不明,母亲怕她们对你不利,这才……”
“这才替我管教?”萧道煜打断她,语气讥诮,“那我还得谢谢王妃了?”
她不再看李氏,转身对伊凡道:“去耳房,把双瑛和檀云带来。”
“是。”伊凡躬身退下。
李氏想拦,可看着萧道煜冰冷的眼神,终究没敢开口。
片刻后,伊凡带着双瑛和檀云回来了。
两个宫女跪在地上,掌心红肿,血迹斑斑,脸色苍白,显是受了惊吓。
萧道煜看着她们的掌心,眼中冷意更甚。她走到李嬷嬷面前,盯着这个婆子:“是你动的手?”
李嬷嬷吓得浑身发抖,扑通跪下:“世子饶命!老奴……老奴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萧道煜抽出腰间的马鞭,“奉谁的命?”
李嬷嬷不敢答,只拼命磕头。
萧道煜不再看她,转身对双瑛和檀云道:“起来。”
两人战战兢兢地起身。
“把手伸出来。”
双瑛和檀云对视一眼,缓缓伸出手。
掌心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萧道煜看着那伤口,许久,才缓缓道:“今日起,你们是我的人。打你们,便是打我。这个仇,我记下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现在,谁打的你们,你们便打回去。十倍奉还。”
满厅死寂。
连李氏都惊呆了。
双瑛和檀云更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世子。
“世子……”双瑛声音发颤。
“打。”萧道煜只说了一个字。
双瑛咬咬牙,走到李嬷嬷面前。她看着这个早上还凶神恶煞的婆子,此刻却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恨,是怕,还有一丝……快意。
她扬起手,用尽全力,一巴掌扇在李嬷嬷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花厅里回荡。
李嬷嬷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立刻浮起五指红痕。她不敢躲,不敢吭声,只死死咬着牙。
檀云也走上前,跟着扇了一巴掌。
一下,又一下。
两个宫女像疯了一样,把早上受的委屈,受的羞辱,全发泄出来。巴掌扇在脸上,啪啪作响,很快李嬷嬷的脸就肿得像猪头,嘴角渗出血丝。
打了二十下,萧道煜才开口:“够了。”
双瑛和檀云停下手,气喘吁吁,眼中却有泪光闪烁——不是疼,是解脱。
萧道煜走到李氏面前,看着她铁青的脸,缓缓道:“王妃,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双瑛和檀云我带走了。从今往后,她们是我缀锦轩的人,不劳王妃费心。”
说完,她转身,带着三人走出花厅。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氏一眼:“还有,王妃若真想管教下人,不妨先管管自己身边的人。私自打听世子起居,往宫里递消息——这些事,真当我不知道吗?”
李氏浑身一震,脸色煞白如纸。
萧道煜不再多说,拂袖而去。
玄色衣袍在闷热的风中翻飞,像一场席卷而来的风暴,将这王府深庭的平静,彻底打破。
只留下李氏瘫坐在椅上,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肿成猪头的李嬷嬷,看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从今日起,这王府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