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兰度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心病还需心药医。”
“怕是一辈子也吃不到了。”
是啊,吃不到。
因为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药。
他要的是那个人。那个从七岁起就刻在他心上的人,那个美得惊心动魄也破碎得令人心惊的人,那个……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人。
伊凡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初夏的午后。
那时他还小,刚进府不久,跟在母亲身边学规矩。世子那年八岁,穿着一身杏黄薄绸箭袖,在花园里练剑。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练得认真,额上沁着细汗,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枝头初绽的石榴花。
他躲在假山后偷看,看得入了神。
忽然,世子脚下一滑,眼看要摔倒。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出去扶住她。两人跌坐在地,世子手中的木剑掉在一旁。
那是他第一次离她那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能看清她睫毛上细碎的阳光,能感觉到她手腕的纤细与冰凉。
世子看着他,琥珀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你是张嬷嬷的儿子?”
他点头,心跳如鼓。
“你叫什么名字?”
“伊……伊凡。”
“伊凡。”世子念着这个名字,眉眼弯弯,“好听。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她的影子。
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夜。他看着她在北镇抚司里杀伐决断,看着她在朝堂上挥鞭碎冠,看着她一日比一日苍白,一日比一日破碎。
他也一日比一日痴,一日比一日疯。
他知道不该,知道不能,知道这是死路。
可心不由己。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焚身,还是义无反顾。
“伊佥事。”
一个轻柔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伊凡睁开眼,看见檀云站在不远处。这个太后赐来的宫女穿着一身月白比甲,手里端着药盘,正温顺地看着他。
“檀云姑娘。”伊凡直起身,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有礼,“有事?”
“世子该用药了。”檀云福了福身,“可世子说……要伊佥事亲自送去。”
伊凡一怔。
世子从未有过这样的要求。尤其在他今日“擅闯”缀锦轩之后——虽然是为了送斐兰度开的药,可终究是违了规矩。
“我知道了。”他接过药盘,“多谢姑娘。”
檀云退下,临走前,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像在评估什么。
伊凡没在意,端着药盘,走进缀锦轩。
缀锦轩里,门窗半敞,暮色渐沉。
萧道煜已坐起身,靠在床头。她换了一身素白薄绸中衣,长发披散,面色依然苍白,可眼神却清明了许多——斐兰度的药起了作用。
伊凡走到床前,跪在脚踏上,将药碗递过去:“世子,用药。”
萧道煜没接,只是看着他。琥珀金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流动,像深潭,像熔金,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令人心寒。
“伊凡,”她开口,声音沙哑,“今日在廊上,斐太医跟你说了什么?”
伊凡手一颤,药碗里的汤药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没……没什么。”
“说实话。”萧道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伊凡闭上眼,许久,才低声道:“斐太医说……若继续服药,世子寿数不过十年。”
说完,他等着世子的反应——是愤怒?是悲哀?还是……绝望?
可什么也没有。
萧道煜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还有呢?”她问。
“还说……”伊凡咬了咬牙,“还说臣……有心病。”
“心病?”萧道煜笑了,笑意苍凉,“他说得对。你是有心病。而且……病得不轻。”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触上伊凡的脸颊。那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伊凡浑身一僵,几乎要颤抖起来。
十三年了。
这是世子第一次主动碰他。
“伊凡,”萧道煜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来?”
“臣……不知。”
“因为有些话,该说清楚了。”萧道煜收回手,重新靠回床头,声音疲惫,“你跟了我十三年,为我出生入死。这份情,我记着。”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可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伊凡心里。
“你那些心思,我知道。”萧道煜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可我要告诉你,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为什么?”伊凡脱口而出,声音发颤,“是因为臣的身份?还是因为……”
“因为我是‘世子’。”萧道煜打断他,一字一顿,“是将来的忠顺王,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而你,是侍卫,是王府的家生奴才。我们之间,隔着天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更何况……我是个寿数有限之人。伊凡,你痴心一片,不该浪费在我身上。”
伊凡跪在地上,看着世子。暮色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张昳丽的面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决绝。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可实话最伤人。
“世子,”他开口,声音嘶哑,“臣不求别的,只求能守在您身边。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臣……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萧道煜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她用手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伊凡想要上前,却被她挥手制止。
等咳声渐止,她才缓缓道:“伊凡,你太傻了。这世上的事,不是‘心甘情愿’就能改变的。就像我,心甘情愿当这个世子吗?不。可我不得不当。”
她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你走吧。从今往后,没有我的传唤,不必再来。”
这是逐客令。
也是……诀别。
伊凡跪在地上,浑身发冷。他看着世子,想说什么,想告诉她他不在乎身份,不在乎寿数,不在乎一切。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世子已经闭上眼,不再看他。
那姿态,是彻底的拒绝。
伊凡缓缓起身,踉跄着退出暖阁。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床幔低垂,遮住了那个单薄的身影。只有暮色渐沉,在幔帐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场即将散去的梦。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廊下热风依旧,卷起尘土的气息,打在脸上,黏腻不堪。
伊凡走到庭院中,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凄凉,疯狂,像濒死的兽。
是啊,他是有心病。
病名叫萧道煜。
无药可医,无路可退。
只有死路一条。
可那又如何?
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