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坐在榻上,看着丈夫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威严,却也孤独得像一座孤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三皇子时,偷偷溜出宫,带她去城南看花灯。那时他还年轻,眼中还有光,还会对着满街灯火说:“等我当了皇帝,定要让天下百姓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陛下,”她轻声唤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太多事?”
太上皇转过身,看着她。晨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深宫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说完,他推门而出。
热风灌进来,吹散了冰鉴带来的些许凉意。
太后坐在榻上,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忽然觉得闷。不是身上的闷,是心里的闷,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拿起纨扇,轻轻摇着。扇出的风是热的,怎么也驱不散这黏腻的窒息感。
窗外,知了的叫声更响了。
萧道煜走出慈宁宫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不是盛夏的毒日头,是初夏那种温吞吞的热,裹着湿气,黏在人身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膏药。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热气透过薄靴底渗上来。
檀云和双瑛跟在她身后,各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是宫制,淡青底子描银边,在日光下像两片脆弱的荷叶。
萨林等在宫门外,见萧道煜出来,连忙迎上。
看见萧道煜身后的两个宫女,他绿眸一凝,但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接过世子手中的扇子——那扇子早在慈宁宫暖阁里就忘了摇。
马车已在等候。是北镇抚司的制式车驾,黑漆车厢,无任何装饰,朴素得与这宫城的奢华格格不入。
萧道煜上车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萨林伸手欲扶,却被她轻轻推开。
“没事。”她低声道,声音沙哑。
车厢里比外头更闷。虽然铺了竹席,摆了冰盒,可那暑气似乎是从四面八方透进来的,怎么也挡不住。
萧道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腹中的疼痛又开始了,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只手在里头攥着,拧着。她咬紧牙关,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与暑热混在一起,黏腻不堪。
车帘外传来檀云轻柔的声音:“世子爷,可要奴婢上车伺候?”
“不必。”萧道煜睁开眼,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你们跟在车后便是。”
“是。”檀云应道,声音依然温顺。
可萧道煜知道,这温顺底下,藏着怎样的算计。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被晒得发软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萧道煜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逝的宫墙。朱红的墙,明黄的瓦,在炽白的日光下刺得人眼疼,像一幅色彩过于浓烈的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进宫时的情景。
那时她才七岁,刚被封为世子,随父王进宫谢恩。也是这样的热天,她穿着小小的世子冠服,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宫墙那么高,高得看不到顶;宫道那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
父亲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却从不回头看她。
母亲跟在身侧,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指甲几乎陷进她肉里。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母亲眼中总有泪光。现在懂了——那是恐惧,是愧疚,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世子。”萨林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嗯?”
“直接回府吗?”
萧道煜沉默片刻:“去北镇抚司。”
“您的身子……”
“去北镇抚司。”她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是。”
马车调转方向,往北镇抚司驶去。
日头渐高,街道两旁的槐树投下稀疏的荫凉。商铺半开着门,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盹;行人匆匆,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偶尔有几个卖凉茶的小贩,在树荫下吆喝,声音懒洋洋的,被热浪蒸得发软。
这就是她守护的江山。
这就是她效忠的朝廷。
那日她在永安伯府说的话,如今想来,何其讽刺。她自己,不也是这朱门中的一员?不也吃着民脂民膏,穿着绫罗绸缎?
甚至比他们更不堪。
至少他们是真的男子,是真的世子。而她,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是个活在谎言里的傀儡。
“呵……”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可那泪也是热的,流过脸颊,像滚烫的油。
马车在北镇抚司衙门前停下。
萧道煜掀帘下车,热浪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起来。她用手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世子!”萨林上前扶住她。
“没事……”她摆摆手,用手帕擦去血迹。
檀云和双瑛撑伞上前,想要搀扶,却被萨林一个眼神挡了回去。那眼神太冷,太凶,像草原上的狼,让两个宫女下意识后退半步。
萧道煜推开北镇抚司的大门。
衙内门窗大开,却闷热依旧——砖石建筑在夏日里积蓄的热气,到了午后才会缓缓散发。今日休沐,只有几个值夜的守卫。见她进来,守卫们连忙行礼:“大人!”
“都退下。”萧道煜摆摆手,径自往值房走去。
萨林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檀云和双瑛也想跟上,却被守卫拦在门外:“二位姑娘,请止步。”
“我们是太后赐给世子爷的……”檀云急道。
“北镇抚司重地,”守卫面无表情,“非诏不得入。”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只得在门外候着。
值房里,萧道煜坐在书案后,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这些都是待办的案子——贪污,受贿,谋逆,人命……每一本都沾着血,每一页都写着罪。
她随手翻开一本,是扬州盐案的最新进展。盐运使佐官吴税澄已招供,牵扯出七位朝中大臣,其中三位是清流领袖,两位是勋贵之后。
这本折子递上去,朝堂又要地震。
可那又如何?倒了一批,还会起来另一批。这朝堂就像个烂疮,剜掉一块腐肉,很快又会长出新的。永远剜不干净,永远在流脓。
她忽然觉得累,从未有过的累。累得她连笔都提不动,累得她只想闭上眼睛,永远不再睁开。
“世子。”萨林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您该歇息了。”
萧道煜抬起头,看着他。日光透过窗棂,在那张昳丽的脸上投下格栅状的阴影。许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萨林,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萨林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萧道煜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热风裹着尘土的气息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卷宗。
她看着窗外白花花的日光,看着被晒得发蔫的树叶,看着这死寂的街巷。
许久,她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若我死了,这世上会有谁为我哭?”
萨林单膝跪地:“卑职会。”
“还有呢?”
萨林沉默。
萧道煜笑了,笑意苍凉:“是啊,还有谁呢?父亲?母亲?还是……那些恨不得我早死的仇敌?”
她转过身,看着萨林:“起来吧。”
萨林起身,看着她,绿眸中满是痛楚。
“萨林,”萧道煜缓缓道,“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便离开京城,回你的草原去。那里天高地阔,适合你这样的鹰。”
“卑职不走。”萨林声音斩钉截铁,“世子在,萨林在。世子死,萨林绝不独活。”
“傻话。”萧道煜摇头,“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她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笔,翻开折子。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在演最后一场戏。
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