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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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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余光瞥见龙椅上的永熙帝,她心中冷笑。皇帝今日的沉默,何尝不是一种默许?借她的手,打压清流,震慑百官——这就是帝王权术。

而她,不过是一把刀。

一把好用,却也随时可能被弃的刀。

散朝时,已近午时。

初夏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意渐浓,却照不进这宫城深处的阴冷。百官依次退出金銮殿,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像逃离什么可怕的地方。

周谨之走在人群中,只觉得浑身发冷。

方才殿上那一幕,像一场噩梦,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萧道煜挥鞭时的狠戾,张汝贞冠碎时的惊愕,还有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一切,都让他不寒而栗。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中进士,入翰林院时的意气风发。那时他以为,为官者当清正廉明,为民请命,方不负圣人教诲,不负平生所学。

可这二十多年宦海沉浮,他渐渐明白,这朝堂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利害的地方。清流?浊流?不过是个名头。真正重要的是站对位置,跟对人。

就像今日,张汝贞弹劾萧道煜,错了吗?从法理上讲,没错。可结果呢?冠碎殿前,颜面扫地。而皇帝,甚至连一句斥责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萧道煜有用。因为她能替皇帝做那些脏事,能震慑百官,能平衡朝局。至于她用什么手段,杀多少人,皇帝不在乎。

周谨之忽然想起萧道煜问他的话:“江南军饷亏空案,三司会审了三个月,最后定罪几人?追回赃银多少?”

他当时不敢答,因为没法答。

那案子他经手过,知道里头的龌龊。一百二十万两军饷,从户部拨出,到江南大营,层层克扣,最后到士兵手里,只剩不到三成。可三司会审,查来查去,只抓了两个替罪羊——一个是户部的小主事,一个是江南的仓官。真正的大鱼,一个都没动。

为什么不敢动?

因为牵扯太多。从内阁到六部,从京城到地方,多少人的手伸进了这笔钱里?真要彻查,半个朝堂都要地震。

所以只能装聋作哑,只能抓小放大,只能……同流合污。

周谨之想到这里,胸口一阵窒闷。他加快脚步,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走到午门外,正要上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周大人留步。”

周谨之回头,看见萧道煜站在不远处。她已换了常服,一身玄色箭袖,外罩石青披风,面色依然苍白,可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灼人。

萨林跟在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忠顺王世子爷。”周谨之躬身行礼,声音干涩。

萧道煜走到他面前,打量着他,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周大人今日在殿上,似乎有话要说?”

周谨之心中一紧,连忙道:“臣……无话可说。”

“是吗?”萧道煜轻笑,“吾还以为,周大人会对江南军饷案有些看法。毕竟……您是主审之一。”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周谨之心上。他额头渗出冷汗,低声道:“臣……只是依律办事。”

“依律办事。”萧道煜重复这四个字,语气玩味,“好一个依律办事。周大人,您可知‘律’字怎么写?”

她不等周谨之回答,自顾自说道:“律,从彳从聿。彳是行走,聿是笔。合起来,就是用笔写出来的路。可这路,是给谁走的?是给百姓走的,还是给权贵走的?是公平的路,还是吃人的路?”

周谨之哑口无言。

萧道煜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那怜悯很快被讥诮取代:“周大人,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朝堂是什么地方。这里没有清流浊流,只有能吃的人和被吃的人。今日张汝贞想啃一口,结果崩了牙。明日呢?后日呢?您猜,下一个被吃的会是谁?”

她说完,不再看周谨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萨林为她掀开车帘,她弯腰上车,动作有些迟缓——显然旧疾又发作了。可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长街尽头。

周谨之站在原地,晨风吹过,卷起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这身二品孔雀补服,重得像铁,冷得像冰。

轿夫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回府吗?”

周谨之闭上眼,许久,才说:“回府。”

周府在城西槐花巷,是个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清雅。院中种了几株老槐,此时正是绿意最浓的时候,稠密的叶子在暮色里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晚风吹过,簌簌作响。

他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暗。夫人王氏迎上来,见他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老爷,今日朝会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谨之摆摆手,没说话,径自走进书房。

王氏不敢多问,吩咐丫鬟准备晚膳,又亲自沏了茶送进去。

书房里点着灯,周谨之坐在书案后,看着墙上那幅《松鹤延年图》——那是他四十岁生辰时,同僚们送的贺礼。画上的松树苍劲,仙鹤翩跹,寓意着高洁长寿。

可如今看来,只觉得讽刺。

高洁?他配吗?

长寿?活在这吃人的朝堂上,长寿又有什么意义?

他想起白日萧道煜的话:“这里没有清流浊流,只有能吃的人和被吃的人。”

是啊,这朝堂就是一张巨大的餐桌,上面摆满了珍馐美味——权力、财富、名声。而他们这些官员,就是坐在桌边的食客。有人吃得多,有人吃得少,有人吃相好看,有人吃相难看。但本质上,都是在吃。

吃百姓的血肉,吃国家的根基,吃……自己的良心。

“老爷,”王氏轻轻推门进来,将茶放在案上,“用些茶吧,晚膳已经备好了。”

周谨之抬起头,看着妻子担忧的脸。王氏是他发妻,陪他走过三十年风风雨雨,从寒门书生到二品大员,从未有过怨言。可如今,他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夫人,”他忽然问,“你说,我……我是个好人吗?”

王氏一怔,随即笑了:“老爷怎么问起这个?您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当然是好人了。”

“清正?爱民如子?”周谨之苦笑,“夫人,你可知今日朝会上发生了什么?”

他将白日的事细细说了。说到萧道煜挥鞭击碎张汝贞梁冠时,王氏惊得捂住了嘴;说到皇帝沉默以对时,她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

“老爷,”她握住丈夫的手,那手冰冷,还在微微发抖,“这朝堂……太险恶了。要不……咱们辞官吧?回老家去,种几亩地,教几个学生,过安生日子。”

周谨之看着妻子,眼中泛起泪光。他何尝不想?何尝不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回江南老家,看小桥流水,听雨打芭蕉?

可他能走吗?

他是大理寺卿,是朝廷二品大员,知道太多秘密,牵扯太多利益。辞官?那等于自绝于朝堂,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要掀桌子了。

到时候,等着他的不是归隐田园,而是灭门之祸。

“走不了的。”他轻声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上了这条船,就只能一直划下去。要么划到对岸,要么……船沉人亡。”

王氏落下泪来:“那……那可怎么办?”

周谨之沉默许久,缓缓道:“从今往后,少说话,多磕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管的不管。这朝堂……已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初夏的夜空中隐约可见几颗星子,却照不亮这无边的黑暗。

“夫人,”他背对着妻子,声音低得像自语,“你说,这大雍的江山,还能撑多久?”

王氏不敢答。

周谨之也不需要她答。他看着窗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萧道煜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冰冷,讥诮,却又好像藏着别的什么。

是绝望?是疯狂?还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吃人。

这两个字像鬼魅,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他闭上眼,仿佛看见自己坐在那张巨大的餐桌旁,手里拿着刀叉,面前摆着一盘血肉模糊的东西。他颤抖着,想放下刀叉,可周围的人都在吃,吃得满嘴流油,吃得兴高采烈。

不吃,就会饿死。

吃了……就会变成怪物。

“老爷,”王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用膳吧,菜要凉了。”

周谨之睁开眼,转过身。烛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用膳。”

他走出书房,走向花厅。脚步沉稳,面容平静,仿佛刚才那些挣扎、那些痛苦,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死了。

死在这金殿鞭声里,死在这饕餮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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