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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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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她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穿着素衣,不施粉黛,清冷得像一株玉兰,开在这古寺深林里,恍如隔世。

盛晚湘也看见了他。

她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帕子飘落在地,都浑然不觉。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慌乱,还有深埋心底、十年未愈的痛楚。

风又起了,吹得古柏沙沙作响,吹得她裙裾微扬。

许久,杨明远缓缓站起身,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盛……盛姑娘。”

盛晚湘低下头,弯腰拾起帕子,那动作有些仓促。她福了一福,声音轻得像羽毛:“杨公子。”

隔了十年的光阴,隔了云泥之别的身份,隔了家破人亡的惨痛,隔了数不尽的夜夜难眠。

杨明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如潮水般翻腾,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问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想问她在教坊司受了多少苦,想问她可曾怨过他,想问她……可还记得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叫她“晚湘妹妹”的少年。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姑娘在找什么?”

盛晚湘怔了怔,低声道:“一枚玉佩……不小心掉了。”

“玉佩?”杨明远想起方才在石凳旁,似乎看见一点莹白的光,在草丛里一闪而过。他走过去,俯身寻找,拨开杂草,果然在青苔间找到了一枚玉佩。

只是那玉佩已经碎了,裂成两半。羊脂白玉,雕成并蒂莲的样式,莲瓣精致,莲心一点嫣红,是天然的血沁。只是断裂处参差不齐,像两颗被生生撕开的心,再也拼不回去。

杨明远捡起碎玉,手微微发抖。

他认得这玉佩。这是当年定亲时,盛家送来的信物之一,与盛晚湘的八字一同装在锦盒里,由盛夫人亲手交到杨夫人手上。另一枚在他那里,雕的是鸳鸯戏水,他一直收在书房最底层的紫檀木匣中,从未示人,却时常取出摩挲,一坐便是半日。

“是这枚吗?”他将碎玉递过去,掌心向上,那两半碎玉静静躺在他手中,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盛晚湘接过,指尖触到他的掌心,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可那一点温热,却像火炭般烫进心里。她看着手中碎成两半的玉佩,眼中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只将那碎玉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皮肉生疼。

“是……”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多谢杨公子。”

永结同心。

如今看来,多么讽刺。

同心未结,心已先碎。

“盛姑娘……”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化作一片苦涩。

盛晚湘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杨公子,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你我还是……陌路之人。”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脚步有些踉跄。

“晚湘!”杨明远脱口而出,叫了她的闺名。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十年,此刻喊出来,竟有些陌生,又有些撕心裂肺的痛。

盛晚湘脚步一顿,背脊僵直,如一根绷紧的弦。

“我……”杨明远上前一步,却又停住。他想说什么?能说什么?说他还念着她?说他从未忘过她?说他书房里还收着那枚鸳鸯玉佩,说他……他其实从未娶亲,也从未想过娶别人?

可这些有什么用?

他能救她出火坑吗?能给她一个名分吗?能让她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做回盛晚湘吗?

不能。

他是杨家的长孙,是清流之后,注定要走科举仕途,光耀门楣。他的婚姻,必须是门当户对,必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她,是教坊司的乐籍,是倚红楼的行首,是风尘女子。他们之间,隔着天堑,隔着礼法,隔着这吃人的世道。

盛晚湘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如烛火燃尽,只剩灰烬。她笑了笑,苍白得令人心悸:“杨公子,保重。”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衣身影在古柏林中渐行渐远,转过一株老柏,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茉莉香,在风里渐渐消散。

杨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古柏沙沙作响,叹息这错位的姻缘,叹息这无常的命运,叹息这世间所有求不得、爱别离。

盛晚湘几乎是逃出大觉寺的。

她走得很快,裙裾翻飞,像一只受惊的白蝶,在古柏林间穿梭。直到转过几个弯,确认杨明远没有跟来,她才停下脚步,扶着一棵老树,剧烈地喘息。

眼泪终于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她咬着唇,没出声,只任泪水无声流淌,湿了衣襟,湿了袖口。

她想起刚才杨明远看她的眼神——震惊,痛楚,还有……怜悯。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这十年,她从一个千金小姐沦落为风尘女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羞辱没受过?被客人灌酒,被鸨母打骂,被其他姑娘排挤,被那些所谓的“贵人”当做玩物……她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把笑容戴在脸上,把心封在冰里。

可为什么,看见他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为什么那声“晚湘”,还能让她心如刀绞?为什么那枚碎玉,还能让她疼得喘不过气?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两半碎玉。并蒂莲,永结同心——多美的寓意,多残忍的现实。这玉佩她一直贴身藏着,用丝帕包着,放在贴身的小荷包里,从未离身。可今日,偏偏在他面前掉了,偏偏碎了。

像是老天在提醒她:盛晚湘,你和他之间,早就断了。断在十年前那个雨天,断在盛家男丁被押赴刑场的那一刻,断在你被拖进教坊司的那一夜。

你还在奢望什么?

她将碎玉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皮肉生疼,几乎要嵌进肉里。可这痛,比起心里的痛,又算得了什么?那痛是绵长的,钝钝的,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在心上慢慢割,十年了,从未停止。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重,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她抬起头,看见前方有座佛殿,匾额上写着“药师殿”三个字,金漆已有些剥落,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只几缕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正中供奉着药师琉璃光如来,佛像宝相庄严,垂目慈悲,左手持药钵,右手施无畏印,像是在怜悯这世间一切苦难。香炉里燃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殿中弥漫开一种安宁的气息,混着檀香与旧木的味道。

殿中有个老尼在角落里打盹,头一点一点,如风中残烛。

盛晚湘走到佛前,跪下,双手合十。蒲团是旧的,棉絮有些硬,硌得膝盖生疼。她想祈祷,却不知该祈祷什么。祈祷与杨明远再续前缘?那是痴心妄想。祈祷脱离苦海?可她已是北镇抚司的密探,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就算离开倚红楼,也永远摆脱不了这个身份。

最后,她只是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信女盛晚湘,愿以此残生,换杨家平安,换杨明远……一世顺遂,姻缘美满,子孙满堂。”

说完,她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眼泪无声地流淌,湿了一小片青砖。

佛垂目,不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青砖上,沙沙的。

她连忙擦干眼泪,站起身,回头看去——

是杨明远。

他站在殿门口,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如剪影。可那双眼睛,却清清楚楚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楚与挣扎,还有深不见底的情意,如暗潮汹涌。

“你……”盛晚湘后退一步,声音发颤,“你怎么来了?”

杨明远走进殿中,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千斤重担。他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中一阵抽痛,如被钝器击中。

“我跟着你来的。”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晚湘,我们……能不能好好说句话?就一句。”

盛晚湘别过脸,不敢看他:“没什么好说的。杨公子,请你离开。”

“就一句。”杨明远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凉得像玉,在他掌心微微发抖,如受惊的雀儿。“晚湘,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盛晚湘浑身一颤,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那掌心温热,熨帖着她冰凉的皮肤,竟让她有一刹那的贪恋。可她很快清醒过来,用力挣开,后退两步,背抵在供桌上,声音冷下来:“杨公子觉得呢?能过得好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杨明远心里。他踉跄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眼中痛楚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对不起……”他喃喃道,声音破碎,“是我没用……救不了你……当年我跪在祖父书房外,跪了一夜……可祖父说,这是圣旨,谁都救不了……晚湘,我对不起你……”

“不关你的事。”盛晚湘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是我命不好。杨公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是清流之后,前程似锦。而我……我早就不是当年的盛晚湘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如风中残烛:“从今往后,你我只是陌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你要好好的。”

杨明远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佛殿里显得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他想说什么,想告诉她他还念着她,想告诉她这十年他从未忘记过她,想告诉她他书房里那枚鸳鸯玉佩……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晚湘,你……你要保重。若有难处,可以……可以来找我。”

盛晚湘闭上眼,眼泪又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冰凉一片。她没回头,只是轻轻点头,声音几不可闻:“你也是。”

说完,她快步走出药师殿,消失在门外刺目的阳光里。

杨明远站在原地,许久,缓缓跪在佛前。他仰头看着药师佛慈悲的面容,心中一片荒凉,如秋日原野,万物凋零。

佛啊佛,你若真有灵,为何要让好人受难,要让有情人分离?为何这世道,总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为何清流难为,忠臣难做?为何……为何他连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

殿外暮色沉沉,钟声又起。

一声一声,悠长沉重,像是在为这错位的姻缘,敲响丧钟。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倚红楼里,丝竹声起,笑语喧哗,如每一个寻常的夜晚。盛晚湘换上了一身艳丽的桃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描眉画眼,涂上朱唇,对着铜镜练习微笑。

镜中的女子美艳不可方物,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点檀珠色,颊染胭脂红。她勾起唇角,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是一片死寂,如古井无波,再激不起半点涟漪。

丫鬟画眉进来通报,声音小心翼翼:“姑娘,靖远伯来了,点名要听您弹琵琶。”

盛晚湘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脸上绽开一个完美的笑容,那笑容甜得发腻,却无温度:“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抱起琵琶——那是一把紫檀木琵琶,背板雕着缠枝莲,琴头镶着螺钿,是萧道煜前些日子赏的。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荷塘的水汽和远处丝竹的暖昧。

她从袖中取出那两半碎玉,摊在掌心,看了最后一眼。

并蒂莲,永结同心。

多美的梦,多痛的醒。

她抬手,将它们扔出窗外。

碎玉在空中划出两道莹白的弧线,如流星坠地,悄无声息地落入楼下荷塘,“噗通”两声轻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便沉入水底,陷入淤泥。

像两颗心,沉入无尽的黑暗,永不见天日。

盛晚湘深吸一口气,关上窗,脸上重新挂上那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她抱起琵琶,袅袅婷婷地走出房门,裙裾拖过地面,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

楼下,靖远伯正与几个纨绔喝酒划拳,见她下来,眼睛一亮,招手道:“晚湘姑娘!快来!给爷弹一曲《春江花月夜》!弹得好,爷重重有赏!”

“是。”盛晚湘柔声应道,坐下,拨动琴弦。

琵琶声起,婉转缠绵,如春江潮水,月照花林。她弹得极好,指法娴熟,情感饱满,仿佛真置身于那个春江花月夜,看潮起潮落,月升月沉。可弹琴的人,脸上却只有恰到好处的微笑,眼中再无波澜,如精致的偶人,美则美矣,却无灵魂。

窗外,月色如水。

荷塘里,并蒂莲的碎玉静静躺在淤泥中,被水草缠绕,被鱼虾触碰,再也不会重圆。

就像有些缘分,断了,就是断了。

就像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而在京城另一处,北镇抚司值房内,烛火通明。

萧道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盛晚湘送来的那叠信笺。她一行行看过去,目光冰冷,如刀锋刮过纸面。

……一个个名字,一笔笔赃款,一桩桩罪行,如一幅巨大的、污秽的画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这画卷里,有贪官污吏,有勋贵权臣,有宫里的影子,有王府的触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想起太上皇的话,那日她去西苑请安,太上皇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和田玉如意,慢悠悠地说:“道煜啊,江南盐政,是个马蜂窝。你这一刀砍下去,蜇的可不止是那几个贪官。朕老了,不想折腾了,可有些人……不甘心啊。”

有些人,指的是谁?是永熙帝?是忠顺王?还是那些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势力?

她也想起永熙帝的眼神。那日朝会之后,皇帝将她叫到御书房,屏退左右,亲手给她斟了杯茶,语气温和,却字字千斤:“道煜,你是朕的堂弟,是自家人。这盐政的案子,朕交给你,是因为信你。那些蛀虫,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必手软。只是……要快,要准,要狠。”

快,准,狠。

三个字,如三把刀,悬在她头上。

她知道,皇帝要的不仅是一个干净的盐政,更是一个震慑,一次清洗,一次权力的重新分配。而她,就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刀用完了,是该收鞘,还是……折断?

萧道煜放下信笺,揉了揉眉心。腹中的痛楚又隐隐发作,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头翻搅。她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

窗外,夜色如墨,星子稀疏。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夜的凉意。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什么。

这京城,这皇城,这天下,就像一个巨大的戏台,每个人都在上面演戏,唱念做打,生旦净末丑。而她,扮了二十年的小生,演了二十年的世子,还要演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戏,她还得演下去。

演到幕落。

演到灯熄。

演到……她再也演不动为止。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如寒潭映月,冷冽而坚定。

明天,该上朝了。

该递折子了。

该……动手了。

烛火在夜风里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像这漫长而孤寂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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