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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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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晚湘正以温热的帕子为萧道煜擦拭唇边血迹。那血暗红发黑,落在雪白帕子上触目惊心。她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帕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今日刺客,是冲着我来的。”萧道煜靠在软枕上,双目微阖,声音虚弱如游丝,“白莲教背后定有人指点。否则,他们怎么知道我今日会去栖鹤苑?又怎么知道我会带你来?”

盛晚湘动作轻柔,将帕子浸入温水,拧干,继续擦拭:“世子爷怀疑谁?”

萧道煜睁眼,金瞳在烛火下幽幽沉沉,如深潭寒水:“谁最想我死,便是谁。”她顿了顿,看向盛晚湘,目光罕见地柔和了几分,“今日吓着你了。”

盛晚湘摇头,眼泪终于滚落,一滴一滴砸在萧道煜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咸涩:“妾只是……心疼。”这话半真半假——心疼是真,可更多是后怕。若今日萧道煜真有个三长两短,她盛晚湘在这京城里,便再无人可依仗。这些年,她早已看清,自己与萧道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道煜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抚过她鬓边微乱的发丝。那手指冰凉,触感却异常温柔。“晚湘,”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便离开京城,去江南,找个清净地方过日子罢。”

盛晚湘眼泪倏然落得更急:“世子莫说这话……您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萧道煜轻笑,笑声里满是讥诮,她收回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那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要将整个京城吞噬,“人终有一死。我这一生,错位而来,或许也该错位而去。只是……”

她未尽的话消散在夜风里。只是什么?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像个笑话?只是遗憾这辈子从未以真面目活过一日?只是那深埋心底的、属于玉娘的一点点微弱奢望——奢望有人能看见真实的她,接纳真实的她,爱真实的她?

无人知晓。连她自己,或许也说不清。

盛晚湘泣不成声,伏在她膝上,肩背颤动如秋风中的落叶。萧道煜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怜悯,有歉疚,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在这冰冷虚伪的世上,盛晚湘是少数几个见过她脆弱一面的人。虽然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利用与算计,可这虚假的温情,竟也成了她苟延残喘的一点慰藉。

“别哭了。”她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盛晚湘的发丝,“哭有什么用?这世道,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盛晚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世子……妾愿意一直陪着您,无论生死。”

萧道煜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傻话。”。

“世子先歇歇罢,”盛晚湘擦干眼泪,重新为萧道煜斟了杯热茶,“妾去煎药。”

萧道煜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屋内只剩她一人,烛火在夜风里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鬼魅般投在墙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斐兰度配的镇痛药,药效猛烈,伤身至极,可她已经顾不上了。药丸入喉,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过了一会儿,痛楚果然减轻了些,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眩晕,视线开始模糊。

这些年,她手上沾了多少血?诏狱里那些惨叫声,刑场上滚落的人头,边关堆积如山的尸体……她都记不清了。有时候午夜梦回,她会梦见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个睁着血红的眼睛盯着她,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她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要背负这样的秘密,这样的罪孽?

没有答案。这世道从不给人答案,只给人结果。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萧道煜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温柔而哀伤:

“阿姐,睡罢。睡着了,就不疼了。”

楼外,萨林依旧伫立在暗影里,如一座沉默的雕塑。夜更深了,倚红楼渐渐热闹起来,丝竹声,调笑声,杯盘碰撞声,从楼里隐隐传来,与这后巷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三楼的灯火始终亮着,窗纸上那个纤细的身影时而坐着,时而走动,时而又俯身似在照料什么。

萨林仰头望着那扇窗,幽绿瞳孔里映出跳跃的烛火。

烛火忽然灭了。

萨林猛地回神,看见三楼那扇窗暗了下去。夜更深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要站到地老天荒。

他想,世子疼的时候,从来不肯喊出声。可他知道她疼,每时每刻都在疼。身体疼,心里更疼。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远远守着,像个可笑的影子。

夜风吹过,带来寒意。萨林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至少,他还能守护她。在她死之前,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夜色如墨,吞没所有低语与算计。

而在京城另一处深宅内,有人正对着一盏孤灯,摩挲着一枚火焰形状的令牌。那令牌是青铜所铸,边缘已经磨损,显是有些年头了。正面刻着一朵莲花,背面是诡秘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失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阴影里响起。

摩挲令牌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精光内敛,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若是萧道煜在此,定能认出,这是吏部左侍郎董其昌 ,朝中有名的清流领袖,也是永熙帝的心腹之一。

“是。”阴影里的人低声道,“那萨林反应太快,武功也远超预料。我们的人……折了。”

董其昌沉默片刻,将令牌放在桌上:“无妨。本就是试探。”

“可他是忠顺王世子,又是北镇抚司镇抚使,动他……”

“所以才要借白莲教的手。”董其昌打断他,眼中闪过厉色,“记住,这件事与我们无关。是白莲教余孽报复,是僰人遗孤寻仇。明白吗?”

“明白。”

“下去罢。继续盯着,有机会再动手。”

阴影里的人躬身退下,消失在夜色里。董其昌独自坐在灯下,又拿起那枚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莲花纹路。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那张原本端正的脸显得有几分狰狞。

窗外,一轮残月隐入云层,夜色如墨,吞没所有低语与算计。

而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翌日,赏花宴上的事便在京城传开了。

有人说忠顺王世子临危不惧,护着美人从容退敌;更有人说,是白莲教余孽报复,京城要不太平了;还有人说,看见世子咳血,怕是旧疾复发,命不久矣……

这些流言传到萧道煜耳中时,她正坐在北镇抚司值房里,审阅扬州盐案的卷宗。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是一夜未眠。桌上除了堆积如山的卷宗,还放着那枚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木牌,上头诡秘的符文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伊凡说完昨日宴上的种种议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世子,可要……”

“不必理会。”萧道煜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响,“倒是白莲教的事,查得如何了?”

“已有些眉目。”伊凡低声道,声音带着惯有的恭顺,“那些刺客在城西有处落脚点,属下带人查过了,找到些书信,用的都是暗语,正在破译。另外……在屋里找到半截香,是江南特产的‘迷魂香’,能致人幻觉,用量多了还能操控心神。”

萧道煜笔下顿了顿:“江南?”

“是。”伊凡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小截残香,放在桌上。那香呈暗红色,散发着一股甜腻又诡异的气息,“而且属下去查了靖海侯近日的行踪,发现他半月前曾密会过都转运盐使沈济川。”

沈济川。

又是这个名字。

萧道煜放下笔,拿起那枚木牌,在指尖翻转。晨光在符文上跳动,白莲教,江南,盐案,刺杀……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背后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是说,有人故意将这些线索抛出来,引她入局?

她想起太上皇的话:“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道煜啊,你虽是朕的孙儿,可这刀砍下去,伤的可不止是贪官污吏。”

也想起永熙帝的眼神——深沉,疲惫,还有隐隐的期待。那期待不是对她这个人,而是对她这把刀。一把好用,锋利,且用完了可以随时丢弃的刀。

这把刀,终究是要砍下去的。砍向谁,砍多深,却由不得她。

“继续查。”她冷声道,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白莲教,盐案,还有沈济川——我要知道他们之间所有的关联。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是。”伊凡应声退下,脚步轻悄如猫,消失在门外。

值房里又只剩萧道煜一人。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春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露水与花草的清新气息,冲淡了屋内的沉水香与药味。远处,宫城的飞檐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光,那巍峨的轮廓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

那里面,有皇帝,有太上皇,有无数算计,无数阴谋。而她,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把刀。一把用完了,就该扔了的刀。

可在那之前,她还要砍,还要杀,还要把这污浊的世道,撕开一道口子。

让阳光照进来。

哪怕只是刹那。

也足够了。

窗外,晨光正好。

杏花谢了,桃花又开。

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

这京城的风月,这王朝的兴衰,这人生的悲欢……

都在继续。

永不停止。

就像她这场戏,还要演下去。

演到死为止。

萧道煜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晨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春日的暖意,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她想起昨夜盛晚湘的眼泪,想起萨林眼中的担忧,想起伊凡恭顺表面下深藏的算计……这世上,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在利用她?谁又在乎她?

或许都不重要了。

她睁开眼,金瞳在晨光下亮得惊人,如淬火的刀锋。

该上朝了。

戏,还得继续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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