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萧善钧放下扳指,身子微微前倾,“何罪?”
李氏嘴唇哆嗦着,几次欲言又止。她看着丈夫这张脸——这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的脸,俊美,威严,却永远隔着一层冰。他们的婚姻是政治联姻,相敬如“冰”了二十年,她从未在他面前真正放松过。
可今夜,她撑不住了。
那个秘密太重了,重得她快被压垮了。
“王爷可还记得,”她声音低得像耳语,“二十年前,妾身生产那夜……”
萧善钧眼神一凝。
他当然记得。那夜也是这样的春雨,绵绵不绝。他守在产房外,听着里头李氏的惨叫,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个孩子于他而言,不过是延续香火的工具,是巩固权力的棋子。
后来稳婆抱出婴儿,说是世子,他看了一眼,确实是个带把的。至于后来那些关于世子男生女相的传言,他并未在意。男孩女相是有福之相,他一直这么认为。
“那夜……”李氏闭上眼,泪水滚滚而下,“妾身生的……是个女儿。”
书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雨声,敲在琉璃瓦上,敲在青石板上,敲在两个人的心上。
许久,萧善钧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李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得令人发寒:“你再说一遍。”
“是个女儿……”李氏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妾身怕……怕无子被休,怕牵连母族……所以……所以让稳婆做了手脚,对外说是世子……”
“混账!”
一只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热茶泼了李氏一身。她不敢躲,只是瑟瑟发抖。
萧善钧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地上这个同床异梦二十年的女人,第一次有了杀意。他萧善钧,忠顺亲王,太上皇最宠爱的儿子,竟被一个女人骗了二十年!他的“世子”,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竟是个女子!
荒唐!
可笑!
“你好大的胆子!”他一脚踹在李氏肩上,将她踹倒在地,“欺君之罪,是要满门抄斩的!你知不知道!”
李氏爬起来,重新跪好,额头抵在地上:“妾身知道……妾身该死……可王爷,道煜她……她这些年在北镇抚司,为王爷立了多少功劳?她比男子更出色,更狠厉,更懂得权谋……王爷,就算她是女子,也……”
“也什么?”萧善钧冷笑,“也能当世子?也能继承王位?也能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里,稳坐江山?”
他转身,背对着李氏,声音像淬了冰:“李氏,你听好了。这个秘密,你给我烂在肚子里。道煜必须是世子,只能是世子。若有一日泄露出去,不仅你要死,你梅州李氏全族,一个都活不了。”
李氏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她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丈夫不会认错,不会回头,只会将错就错,继续这出荒唐的戏。
“那……那道煜呢?”她颤声问,“她吃那些药,束胸缠腰,身子已经……”
“那是她的命。”萧善钧打断她,语气冷酷,“从你把她扮作男儿那刻起,这就是她的命。她得继续演下去,演到死为止。”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春夜,雨幕如帘。许久,他低声说:“明日我会请太医给她好好瞧瞧,开些调理的药。北镇抚司那边……她也该收收心了。一个女子,整日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氏浑身发冷。
她忽然明白了——丈夫从未把道煜当女儿,甚至从未当人。那只是个工具,一把好用的刀。如今刀快要断了,他不是心疼,而是在想怎么换一把。
“王爷……”她还想说什么。
“退下吧。”萧善钧摆摆手,“今夜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最好也忘了。”
李氏慢慢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她看了丈夫的背影一眼——那个背影挺拔,威严,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转身,踉跄着走出书房。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
北镇抚司的诏狱,在地下。
顺着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冷,越走越暗。墙壁上插着火把,跳跃的火光将人影投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扭曲变形,像一个个鬼影。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霉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臭。深处传来隐约的呻吟,像野兽垂死的呜咽。
萧道煜走在最前面,绯色官袍在昏黄火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她脸色苍白,唇色浅淡,但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稳当。
萨林跟在她身后半步,手按在腰间弯刀刀柄上,绿眸警惕地扫视四周。再往后是几个黑鳞卫,铁甲铿锵,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
走到最深处一间刑室,萧道煜停下脚步。
刑室不大,四面石墙,顶上吊着几根铁链。正中一个木架上绑着个人,衣衫破烂,浑身血污,低垂着头,已看不出原本面貌。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抬起头。是个中年男子,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眼中还有一丝未灭的光。
“世子爷……”他嘶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萧道煜在刑室中央的椅子上坐下,萨林立刻递上一杯热茶。她接过,并不喝,只是暖着手。
“张千帆,”她开口,声音清冷,“扬州漕帮三当家,专走私盐。三月廿七,你在黑水渡劫了一船官盐,杀了七个押运官兵——是也不是?”
张千帆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们这些当官的,哪个不贪?我劫的是官盐,可那些盐,本就是你们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
萧道煜神色不变,只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说得不错。可你杀人了。”
“他们该杀!”张千帆嘶吼,“那些官兵,哪个手上没沾百姓的血?去年扬州大水,朝廷拨了十万两赈灾银,到百姓手里剩多少?三千两!剩下的哪去了?被你们这些狗官贪了!”
他越说越激动,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我张千帆是劫了盐,可那些盐,我一半卖了换钱,一半分给了穷苦百姓!我问心无愧!”
刑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张千帆粗重的喘息。
许久,萧道煜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张千帆面前。她个子不矮,但比起这个漕帮汉子,还是显得单薄。可当她抬眼看他时,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里透出的威压,竟让张千帆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张千帆,”她缓缓开口,“你说得对,那些官该杀,该贪的银子该追。可这不是你杀官兵、劫官盐的理由。”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你可知,那七个官兵里,有一个叫陈二狗的,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还有个三岁的女儿?他死了,那对祖孙靠什么活?你分给百姓的盐,可曾分给她们?”
张千帆怔住。
“你还可知,”萧道煜继续说,“你劫的那船盐,是扬州盐课司的税银押运。盐课司收不上税,朝廷就没钱发军饷。北疆正在打仗,将士们饿着肚子守边关——这些,你可曾想过?”
张千帆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萧道煜后退一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
“张千帆,你不是恶人,”她轻声道,“可你做了恶事。这世道就是这样,好人做了恶事,一样要受罚。”
她转身,对萨林说:“给他个痛快。”
萨林点头,拔刀。
这世道,人人都在吃人。
她也一样。
走出诏狱,天已蒙蒙亮。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将云层染成淡淡的胭脂色。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与新生草木的清新气息,诏狱外砖缝里,几株嫩绿的野草正奋力探出头。
萨林跟在她身后,低声道:“世子,长春宫那边……”
“我知道。”萧道煜打断他,抬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几只早起的燕子剪过微明的天际,“萨林,你说,这天什么时候会亮透?”
萨林不知如何回答。
萧道煜也没指望他回答。她只是看着天,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回府吧。”
绯色官袍在晨光里渐行渐远,单薄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重,一声一声,敲在这座皇城的季春清晨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事,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