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萧道煜冷笑,“杨老大人,您是三朝老臣,最该知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什么意思。老夫人七十大寿,是该庆贺。可这般庆贺法,是要折寿的。”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众人无不低头。
“吾今日来,不是贺寿,是来提醒各位,”他一字一顿,“别忘了,你们吃的每一口山珍海味,穿的每一寸绫罗绸缎,都是民脂民膏。吃的时候,想想门外那些饿着肚子的人。穿的时候,想想那些衣不蔽体的人。”
他转身,朝老夫人方向微微颔首:“老夫人,恕吾无礼。祝您福寿安康——但愿这福寿,不是建在百姓尸骨上的。”
说完,拂袖而去。
绯色官袍在门口一闪,消失在春光里。
留下满堂死寂,和地上那滩渐渐冷却的蟹粉。
寿宴是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宾客们纷纷告退,个个面色尴尬,脚步匆匆。戏班子早已悄悄撤下,丫鬟婆子们低着头收拾残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庆颐堂内,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敬元:“你……你请的好客!”
“母亲息怒,”陈敬元冷汗涔涔,“儿子也不知世子爷会来……”
“不知?你是永安伯!连个帖子都看不住!”老夫人猛拍扶手,“今日这脸,丢到全京城了!往后我还怎么出门见人!”
王夫人连忙上前顺气,却被老夫人一把推开:“还有你!办的什么寿宴!这般招摇,不是等着让人抓把柄!”
王夫人委屈得眼圈发红,却不敢辩驳。
屏风后,女眷们早已散去。陈显蓉哭着被丫鬟扶回房,陈显薇却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萧道煜离去的方向出神。
那个人……真敢说啊。
那些话,她在心里想过千百遍,却从不敢说出口。不只是不敢,是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世道就是这样,朱门就是朱门,寒门就是寒门,隔着一条街,就是两个世界。
可那个人说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盘子,撕开了这锦绣包裹的脓疮。
她忽然觉得,那身绯色官袍,耀眼得灼人。
杨明远扶着祖父出了伯府,没有上轿,而是沿着荷花巷慢慢走。
暮色渐起,巷子里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朦胧。丝竹声从各家青楼妓馆飘出来,夹杂着男女调笑,与白日寿宴的喧哗并无二致。
走到街口,杨明远停下脚步。
墙角那些饥民已经不在了,只留下几片破烂的草席,和一堆灰烬——那是他们取暖烧的。
“明远,”杨廷鹤拍拍孙子的肩,“别想了。萧道煜那个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祖父,”杨明远声音低哑,“他说得不对吗?”
杨廷鹤沉默良久,叹道:“对,也不对。这世道,从来就是这样。我们杨家,能洁身自好已是不易,要想改变……太难。”
“可总得有人去做。”杨明远看着祖父,“就像祖父当年,明知会得罪权贵,还是上了那道整顿盐政的折子。”
杨廷鹤看着孙子,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更多的是心疼。这孩子太像年轻时的自己,满腔热血,一腔赤诚,却不知这朝堂的水有多深,多浑。
“明远,”他缓缓道,“你要记住,想做清流,就不能只清不谈。萧道煜今日所为,看似痛快,实则树敌无数。他那北镇抚司镇抚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今日他羞辱永安伯府,明日就可能有人弹劾他跋扈专权。这朝堂之上,不是谁有道理谁就能赢的。”
杨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他知道祖父说得对。可心里那团火,却怎么也熄不灭。
他想起萧道煜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冷冽,讥诮,却又好像藏着别的什么——是痛苦?是挣扎?还是和他一样的,对这个世道的无力与愤怒?
“祖父,”他忽然问,“萧世子……是个怎样的人?”
杨廷鹤一怔,摇头:“看不透。有人说他酷烈,有人说他荒唐,也有人说……他其实最清醒。但无论如何,离他远些。杨家经不起风浪了。”
杨明远没再说话。
祖孙俩默默走着,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巷子深处传来歌女的唱词,咿咿呀呀,唱的是前朝旧事: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杨明远回头,望向伯府方向。那一片灯火通明,在暮色里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他忽然想,萧道煜今日撕开的那道口子,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让这楼塌了?
陈显薇回到静蕤轩时,天已全黑。
周姨娘在灯下做针线,见她回来,连忙起身:“怎么这么晚?可用过饭了?”
“在席上吃了些。”陈显薇脱下外裳,递给翠儿。她其实没吃几口,那场闹剧之后,谁还有胃口?
周姨娘打量女儿神色,小心翼翼问:“听说……今日出了事?”
陈显薇点点头,在母亲身边坐下,将寿宴上的事细细说了。说到萧道煜摔盘子时,她眼中泛起奇异的光彩。
周姨娘听完,久久不语。
“姨娘,”陈显薇轻声问,“您说,萧世子那样做,是对还是错?”
周姨娘放下针线,握住女儿的手。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细腻柔滑,可掌心却有薄茧——那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
“薇儿,”她声音很轻,“在这深宅大院里,没有对错,只有利害。萧世子今日所为,痛快是痛快,可也把永安伯府,把满堂宾客,都得罪透了。”
“可他说的是实话。”陈显薇难得地反驳。
“实话最伤人。”周姨娘苦笑,“这世道,谁不知道朱门酒肉臭?可知道了又能怎样?该吃还得吃,该喝还得喝。你不吃,别人说你假清高;你吃了,心里又过不去。所以最好装不知道,装看不见。”
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太单纯,还不知道这世道的残酷。
“薇儿,”她压低声音,“往后若是再见到萧世子,离远些。那样的人……太危险。”
陈显薇垂下眼帘,没应声。
危险吗?
可她觉得,那个人身上,有种她从未见过的、鲜活的东西。不像这府里的人,个个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
萧道煜是撕开面具的人。
哪怕撕得鲜血淋漓。
此刻的北镇抚司值房,烛火通明。
萧道煜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那是今日从荷花巷口一个饥民手里拿的——那妇人用这枚铜钱,想跟路人换半个馒头,没人理她。
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字迹模糊不清。
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卫长萨林走进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房门。他今日未着甲,只穿一身玄色劲装,暗金色短发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世子,”他声音低沉,“永安伯府那边,已经散了。”
“嗯。”萧道煜没抬头。
萨林站了片刻,又道:“杨廷鹤带着孙子杨明远,在荷花巷口站了很久。”
萧道煜手顿了顿,将铜钱握进掌心。铜钱的棱角硌着皮肉,微微的痛。
“杨明远……”她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清流之后,温润如玉——呵。”
萨林看着主子苍白的侧脸,烛光在那张昳丽的面容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知道世子今日是故意的,故意去砸场子,故意说那些话。
为什么?
因为看不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萨林。”萧道煜忽然开口。
“卑职在。”
“你说,”萧道煜抬起眼,琥珀金色的瞳孔在烛光里似熔金流动,“我这身绯袍,值多少银子?”
萨林一怔。
“够多少饥民吃多久?”萧道煜又问,声音轻得像自语,“够那个婴儿……活到几岁?”
萨林不知如何回答。
萧道煜却笑了,笑得肩膀微颤,笑得咳嗽起来。她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世子!”萨林上前一步。
“没事。”萧道煜摆摆手,用手帕擦去血迹,那方素白帕子上顿时洇开一朵红梅,“老毛病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苍白得令人心悸。
“有时候我想,”萧道煜睁开眼,眼中一片空茫,“如果我不是‘世子’,会不会好过些?至少……不用看着满桌珍馐,却想起门外饿死的人。”
萨林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世子就是世子。无论您是谁,萨林誓死相随。”
“起来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我累了。”
萨林起身,退出值房,轻轻带上门。
烛火跳动着,将萧道煜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她拿起那枚铜钱,对着烛光看。铜钱中心的方孔,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世间的一切。
朱门,寒门。
盛宴,饥荒。
世子,玉娘。
都是戏。
只是这戏太真,真到让人忘了是在演戏。
萧道煜将铜钱握紧,棱角深深陷入掌心。
痛,才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