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卢弘义大笑:“承让承让!”伸手就去拿玉佩。
陈显宗盯着那三颗骰子,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想起十五岁生辰那夜,姨娘偷偷把这玉佩塞给他时说的话:“这是你外祖母留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宗儿,姨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平安?
他在这吃人的伯府里,何曾有过平安?
“拿去吧。”陈显宗松开手,声音轻得像叹息。
卢弘义喜滋滋地把玉佩揣进怀里,又掏出两锭银子推过去:“显宗爽快!来,继续喝!”
酒一杯接一杯。陈显宗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尽是男女调笑之声。桃红粉头的脂粉香熏得他恶心,他想吐,又强忍着。
恍惚间,他听见卢弘义在说:“……过几日有个好去处,南城新开了家赌局,里头花样多,还有色目人带来的胡姬,那身段……”
陈显宗闭上眼。他想,就这样吧,烂在这温柔乡里,总好过回那个冰冷的大宅,面对父亲冷漠的眼神,嫡母讥诮的嘴角,还有姨娘含泪的哀求。
子时三刻,荷花巷的喧嚣渐渐散去。大红纱灯依然亮着,只是光晕里已透出几分颓唐。
陈显宗踉踉跄跄地走出怡红院,夜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一棵槐树吐了起来。秽物混着酒气,熏得他自己都皱眉。
吐完了,他靠着树干喘息。月光冷冷地照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远处传来打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梆子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在陈显宗心上。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锭银子还在,沉甸甸的,硌得胸口生疼。玉佩没了,换来二十两银子。姨娘要是知道,怕是又要哭了。
想到姨娘,陈显宗心里一抽。他站直身子,摇摇晃晃地往伯府方向走。
夜色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夜猫窜过,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闪烁。陈显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路过一条暗巷时,他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借着月光看去,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丐,抱着个破碗缩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
陈显宗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进破碗里。
“当啷”一声。
老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陈显宗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他想,这世上苦命的人多了,不缺他一个。至少他还有屋檐遮头,有饭吃,有衣穿。比起这老丐,他该知足了。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空,这么冷?
伯府后门到了。守门的王老汉正在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是陈显宗,连忙开门,压低声音道:“二公子,您可回来了。老爷今儿心情不好,您快些回屋吧。”
陈显宗点点头,塞给王老汉几个铜钱,悄声进了门。
府里一片寂静。月光透过树枝,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陈显宗绕过正院,往西边静蕤轩走。经过花园时,他看见荷塘里残荷枯败,在月光下像一个个黑色的鬼影。
忽然,他听见假山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姨娘放心,我都打点好了。那药每日只放一点点,三个月后,保管她再也生不出……”
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显宗酒醒了大半,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可万一被发现了……”
“发现不了。那药无色无味,银针都试不出。再说了,她一个通房丫头,就算真怀上了,能不能生下来还两说呢……”
陈显宗听出来了,这是王氏身边李嬷嬷的声音。至于那个“她”,想必是父亲新收的通房丫鬟碧桃。
他靠在假山上,只觉得浑身发冷。这就是深宅大院,表面花团锦簇,底下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今日是碧桃,明日会不会是姨娘?会不会是显薇?
他忽然想起显薇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想起她说话时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才十六岁,已经学会在这大宅里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一阵恶心涌上来,陈显宗捂住嘴,快步离开。
静蕤轩的灯还亮着。
陈显宗推开院门,看见母亲坐在屋前台阶上,身上披着一件旧袄子,手里还拿着那件没缝完的衣裳。
“姨娘,怎么不进屋?”他声音沙哑。
周氏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看见儿子回来,她连忙起身:“宗儿,你回来了。我去给你热醒酒汤。”
“不用。”陈显宗拦住她,“我不喝。”
母子俩站在院里,相对无言。月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周氏轻声问:“玉佩呢?”
陈显宗别过脸:“……当了。”
“当了?”周氏声音发颤,“当了多少钱?”
“二十两。”陈显宗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递过去,“姨娘收着,添件新衣裳,或是打副头面。”
周氏没接银子,只是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宗儿,那是你外祖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念想有什么用?”陈显宗忽然激动起来,“能当饭吃?能当衣穿?姨娘,这府里谁看得起咱们?咱们守着那点念想,就能改变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大:“今日我听见李嬷嬷在花园里说话,她们要给碧桃下药,让她生不出孩子!碧桃才十七岁!这就是咱们待的地方!吃人的地方!”
“宗儿!”周氏捂住他的嘴,惊慌地看向四周,“小声些!”
陈显宗扒开她的手,眼睛赤红:“我为什么要小声?我凭什么要小声?我是这府里的二公子,可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今日父亲让我重写制义,不就是因为太太说了一句‘庶子写的文章,到底气弱’?我写得再好有什么用?在她们眼里,我永远低人一等!”
“那你想怎么样?”周氏也急了,“去跟卢弘义混?去赌局?去妓馆?这就是你的出路?”
“至少痛快!”陈显宗吼道,“至少不用看人脸色!至少我能堂堂正正挣银子,养活姨娘!”
“我不需要你养活!”周氏泪如雨下,“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宗儿,姨娘求你了,别走歪路……”
“什么是正路?”陈显宗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考科举?父亲会让我考吗?就算考上了,他们会让我做官吗?姨娘,你醒醒吧!咱们这辈子,注定要在这大宅里烂掉!”
他说完,转身进屋,“砰”地关上门。
周氏站在院里,月光把她单薄的身影照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她看着手里那锭银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府的时候。
那时她十六岁,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老爷看中她,收做通房。她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却不知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这深宅大院,吃掉了她的青春,吃掉了她的尊严,现在,还要吃掉她的儿子。
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是陈显宗在哭。
周氏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最爱缠着她讲故事。那时他眼睛亮晶晶的,说长大了要考状元,要让她过好日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夜风吹过,湘妃竹又沙沙地响起来。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这深宅大院里,显得格外凄凉。
周氏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就像那枚双鱼玉佩,一旦离了身,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慢慢站起身,擦干眼泪,走进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碗醒酒汤,她端起来,走到儿子房门前,轻轻敲门。
“宗儿,开门。姨娘给你送汤。”
屋里哭声停了。许久,门开了一条缝。
陈显宗站在门里,脸上泪痕未干,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周氏把汤碗递过去,轻声道:“喝了汤,好好睡一觉。明日……明日姨娘去求老爷,让你去庄子上住些日子,散散心。”
陈显宗接过碗,热汤的蒸汽熏湿了他的眼。
他低下头,看见碗里自己的倒影,扭曲,破碎。
像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