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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当年的我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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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淼不管不顾地冲进医院时,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像一记闷拳砸进鼻腔。

她看见了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外婆。

透明的管子从她苍老的脸上、嘴里、手腕上延伸出来,连接着冰冷的机器,心电监护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像倒计时,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口上。

程淼的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扑通”一声,疼得她几乎失去知觉,她却浑然不觉。双手扒在监护室的门上,指甲刮过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

“淼淼!”杨菲菲从身后冲上来,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起来,别跪在地上——”

两人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程淼眼神涣散,瞳孔里映着监护室惨白的灯光,像丢了魂一样,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外婆怎么了……她为什么会在重症监护室……她,她……”

话到这里,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翻涌而上。她猛地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决堤,放声大哭,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杨菲菲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程淼不是没有察觉到外婆的异样。

她只是不愿意相信。

她不愿意相信洗手台边那摊暗红的血迹是外婆咳出来的,不愿意相信外婆床头柜最里层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药片是治疗癌症的,不愿意相信外婆日渐消瘦的身体、越来越差的气色,都是死神悄悄逼近的脚步。

她只是不愿意相信。

仅此而已。

大病初愈的身体还虚弱得像张纸,此刻却硬撑在医院走廊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杨菲菲差点以为她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吃点东西。”杨菲菲拎着从外面饭店打包回来的饭盒,在她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你好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了。”

程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杨菲菲看着她憔悴到脱相的脸,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眶泛红:“淼淼,你这样折磨自己……是外婆希望看见的吗?”

程淼没有说话。

她眼神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杨菲菲叹口气蹲在一旁,大口大口地扒着盒饭,吃得急,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程淼看着她疲惫到眼底发青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有气无力地开口:“菲菲,你回家吧。这几天麻烦你了……这里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回去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等死吗?”杨菲菲语气很冲,筷子重重戳进饭盒里,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担忧。

程淼低着头,一言不发,眼眶泛红,鼻头一酸。

杨菲菲饿坏了,三两口就把盒饭吃了个干净,起身去丢垃圾。

程淼看着身旁那盒还没动过的饭,忽然觉得菲菲说得对。

就算她把自己饿死,也改变不了什么。

外婆不会立刻痊愈,不会恢复健康。沈书清也不会从国外回来,不会再留在这里。

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她的生死,对这个世界来说,根本不重要。

她伸出手,正准备拿盒饭——

“滴滴滴——!”

重症监护室里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像一把刀划破了走廊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从护士站冲出来,白大褂在空气里翻飞,推着急救车狂奔进监护室。

程淼手里的盒饭“啪嗒”掉在地上。

她猛地扑到监护室门口,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可窗帘拉了一半,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白色的人影来回穿梭,听见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听见有人喊“肾上腺素准备”“除颤仪——”。

她在心里拼命祈祷,双手合十,指尖冰凉,闭紧眼睛:千万不要是外婆,求求了,千万不要是外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十分钟。

监护室的门终于被推开,医生和护士鱼贯而出。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惫而凝重的脸,目光落在程淼身上:“同学,你是孟爱琴的什么人?”

程淼紧张到呼吸困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她的外孙女……她是我外婆。请问我外婆她……怎么样了?”

医生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一座山压下来。他表情凝重,斟酌了一下措辞:“家里大人来了没有?”

程淼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这才猛然意识到——陈秀文没来,两个舅舅也没来。

一个都没有。

她摸了摸口袋,心沉到了谷底。走得太急,手机都没带。

她追到医生办公室,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声音发紧:“医生,家里的大人有事情,可能要晚点到医院。我已经成年了……有些事情,我也有知道的权力。”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戴上。他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和与残忍。

“你外婆的身体,”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继续抢救……只是在增加她的痛苦。”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程淼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手术呢?做手术还有用吗?”

诊室里白炽灯冷白刺眼,医生指尖在病历夹上轻轻一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凝重。

“同学,我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最后的幻想,“首先,你外婆年纪偏大,身体耐受度本身就有限。目前确诊的是胃腺癌晚期,术前评估显示肿瘤已突破浆膜层,伴随区域淋巴结广泛转移,腹腔内也可见散在种植灶,属于Ⅳ期病变。”

他顿了顿,目光放轻了些,却依旧客观:“这种情况下,根治性手术已无指征。强行实施胃癌根治术或全胃切除,不仅无法完整清除癌灶,达不到根治目的,手术创伤、麻醉风险以及术后并发症发生率都会显著升高,对延长生存期意义有限,反而会严重影响她剩余时间的生活质量。”

他最后几个字落得很轻,却重如千钧:“综合来看,手术获益远低于风险。不建议再进行外科手术治疗。”

程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心里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像最后一盏灯被风吹灭,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走廊里空气凝滞,像被抽走了所有氧气。程淼走出办公室,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墙壁,浑身力气被抽干。刚才医生那几句不带情绪的专业判定,此刻变成了重锤,一下下砸碎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她闭紧眼睛,睫毛剧烈颤抖,却没能挡住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砸落。指尖冰凉,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脚步虚浮地一步步挪向走廊尽头。

“淼淼?”

熟悉的声音撞进耳朵里。

杨菲菲快步跑过来,一眼就看见她通红的眼和失魂落魄的样子,脸色瞬间变了,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慌乱:“怎么了?你怎么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句关切,像撕开了程淼拼命守住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猛地抬头,眼泪决堤,哽咽到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绝望、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杨菲菲心头一紧。

她立刻松开扶着她的手,上前一步,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用力地环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动作温柔却坚定。

她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人,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喉咙发紧,只能一遍遍地轻拍着她的背,用最无声的陪伴,接住她所有的崩溃。

程淼浑身还僵在方才的绝望里,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猛地抓住身旁杨菲菲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满是慌乱无措:“菲菲,借、借我手机……我要给我妈打电话。”

杨菲菲见状不敢耽搁,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匆匆塞进她手里。

程淼指尖发颤,按了好几次才准确拨出陈秀文的号码。她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心脏狂跳不止,既想从母亲那里寻得一丝支撑,又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可她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听筒里就骤然炸开一阵杂乱刺耳的人声——

有粗暴的呵斥,有器物碰撞的哐当声响,有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混乱不堪。

而其中最清晰的,是母亲陈秀文撕心裂肺、带着绝望的大喊:“别翻了!你们别翻了!家里真的没有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

那声音里的崩溃与无助,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程淼的心脏。

她浑身一僵,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被浓重的恐慌包裹。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对着电话那头失控大喊:“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啊!”

可回应她的,只有母亲压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无助,混杂着愈发嘈杂的动静,没有一句回答。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嘟”的一声脆响。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只剩下冰冷的忙音,一遍遍敲击着她的耳膜。

程淼脑子一片空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她不死心,慌乱地按下回拨——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每一声漫长的等待音,都像是在撕扯着她的神经。

一旁的杨菲菲看着她惨白的脸色、颤抖的身躯,心里瞬间揪紧,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切地追问:“淼淼,怎么了?阿姨那边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程淼缓缓放下手机。

瞳孔微微涣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她抬起头,满眼都是惊慌与恐惧,看向杨菲菲的眼神里满是无措,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哭腔,一字一句都带着颤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菲菲,程家好像……出事了。”

话音落下,她手里的手机险些滑落,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双重噩耗压得几乎窒息。方才外婆病情的绝望还没散去,家里又骤生变故,彻底将她推入了恐慌的深渊。

出租车车轮刚碾过小区门口那截坑洼的水泥路,程淼就一把拽住杨菲菲的手腕,声音里带着急到发颤的哭腔:“快,快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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