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阴阳双泉,脉底共生
晨光漫过丹房廊柱时,暖融融金辉斜斜铺落,将木柱上深浅交错的木纹烘得温润发亮,玄机子同谢宣并肩缓步踏过长廊,衣摆扫过阶前丛生灵草,带起一缕清浅药香。
二人掌心各稳稳托着一枚墨玉准入符,玉质经百年灵气浸润,触手温凉细腻,毫无冷硬石感;左首玄机子手中玉符刻满盘旋九霄雷纹,雷光纹路深浅分明,右首谢宣那枚则缠满柔韧灵草枝蔓,花叶纹路精巧入微,两枚玉符对拼一处,凹凸纹路严丝合缝,恰好拼凑出半幅残缺阴阳鱼纹,一雷一草,一阳一阴,暗合秘境双泉本源。
“灵墟秘境,整整三十年方能开启一次。”玄机子将两枚玉符轻轻推至青石案台中央,往日吊儿郎当、嬉闹散漫的语调尽数敛去,眉眼沉下一层凝重,字句都压着沉甸甸的分量:“此地乃是上古留存的灵脉圣地,阴阳双泉便是整座秘境的根骨命脉,一旦泉眼本源灵气耗竭,外围守护结界便会自行永久封藏。此番机缘错过,再想踏入秘境,就得枯等三十年光阴。”
他指尖轻点玉符上浮雕的阴阳纹路,一声轻叹漫出唇角:“北离全境大小宗门尽数划分秘境名额,往年咱们长生门,至多只能分得一枚准入玉符。这次我拉下老脸,奔走各大仙门周旋半月,赔出去好几坛珍藏多年的仙酿,才额外争来一枚。不多不少,刚好够你们二人一同入内。”
身侧谢宣垂眸望着案上玉符,缓步上前轻声补叙,语调温润平缓,听来柔和,字句里却裹着实打实、不容轻视的警示:“古籍早有明文记载,双泉地底灵脉紧紧相连,阴阳二气相生,却也极致相克。入泉之人必须两人同步踏入泉中,同调一套共生心法,借彼此气息中和泉眼反噬之力,方能保全自身。古往今来,无数自负修为的修士独闯秘境,从无一人善终——贸然踏入阳泉者,会被地底烈火本源灼烧经脉,最终爆体而亡;孤身入阴泉者,会被千年寒冻本源封死骨血,冻成一具冰塑。我半生云游四方,踏遍北离山川谷地,亲眼见过不少心存侥幸之辈,没有一人能活着走出这片阴阳谷地。”
苏昌河指尖缓缓贴上冰凉温润的墨玉符,玉面雷纹硌着指腹,他微微侧头抬眼,目光自然而然落向身侧并肩而立之人。
苏暮雨恰好同步转眸望来,一双清透冷墨色眼瞳安静映着廊前晨光。
四目相撞的短短一瞬,两人眼底各自藏着翻涌的期许与忐忑,却又极有默契地从容移开视线,不露半分心底波澜。
根本无需再多说半句言语。昨夜石亭月下,他们才定下冰火共生、共赴仙途的约定,今日这份独属于他们二人、无可替代的机缘,便径直送到了眼前。
萧朝颜一整夜守在丹炉旁未曾合眼,炉火彻夜不熄,精心熬制配好了护脉丹与清浊瘴膏,一张张干净油纸叠得方方正正,分作两包尽数塞进苏昌河、苏暮雨手中,眉眼满是真切担忧:“秘境深处浊气密布,还有大批被邪秽侵染异变的妖兽,这些丹膏贴身收好,随时取用,能护住经脉不被污浊灵气侵蚀损伤。”
苏昌河刚将药包妥帖收进衣襟,身侧苏昌离便叼着一株灵草梗,晃悠悠凑到近前,趁周遭众人闲谈分心、无人留意的间隙,悄悄往他掌心塞了一枚细小打磨光滑的兽骨哨,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能听清:“这骨哨能穿透秘境外围雾障传讯,真遇上凭你们二人合力都应付不来的危局,吹一声哨响,我立刻领着暗河外围潜伏人手赶去谷地接应。南疆所有暗线我全程紧盯,归墟那边但凡有半点异动,讯息会第一时间递上山门。”
玄机子拎着常年不离手的酒葫芦静立石阶之下,谢宣安安静静站在他身侧,两道温和却厚重的目光稳稳落在苏昌河与苏暮雨身上。
“长生门山门安危有我们二人镇守,归墟邪祟若是敢趁秘境开启、山中人手空虚偷袭,定叫他们有来无回,折损全部爪牙。”老人家轻轻摆了摆手,眼底裹着沉甸甸的期许,“你们只管安心前去,务必借着阴阳双泉的磅礴本源灵气,拔干净身上积年已久的病根。归墟掀起的滔天风浪转眼便会席卷北离,你们二人,必须尽快稳固自身道基,才有并肩扛下祸事的底气。”
一众师长、亲友各自转身散去,长长的青石板廊下,只余下苏昌河与苏暮雨两人。
晚风卷着满园灵草淡淡的清苦香气漫卷而来,檐角悬挂的铜铃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叮铃一声细碎轻响,在寂静长廊里荡开绵长回音。
苏昌河忽然抬手,解开常年贴身佩戴、片刻不曾离身的雷纹护身玉牌。玉牌被他长年揣在心口,尚裹着温热的体温,他抬臂,指尖稳稳绕开苏暮雨乌黑束发,将玉牌轻轻挂在了对方纤细颈间,指腹无意擦过一片冰凉细腻的颈侧肌肤,两人齐齐一顿。
“秘境之内浊气混杂阴邪,这雷玉自带九霄雷息,最能镇邪避秽。”他语声刻意压得很低,字字句句满心满眼都只惦记苏暮雨的安危,半句不曾提起自己体内盘踞多年的炎毒,本就比谁都更需要这件护身器物,“你戴着,稳妥。”
苏暮雨没有半句推辞。垂落的修长指尖微微抬起,将颈间温热的雷纹玉牌轻轻按进素白衣襟深处,牢牢贴在心口位置。收回手时,指腹不经意擦过苏昌河露在外头的手腕,两处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动作齐齐停滞半息,而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各自收回手臂,错开目光。
全程没有半分多余言语,唯有晚风拂动铜铃那一声轻响,方才半秒停顿里藏着的万般缱绻心意,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
通往灵墟秘境的山间古道静得只剩两人错落脚步声。
二人并肩缓步向前,步伐刻意放得极轻,一路沉默无话,看似各行其是,各怀心事,心底所有忐忑、期盼、隐忧,尽数敛在宽大衣袖细微的指尖动作里,无人窥见。
苏昌河的指尖,自踏上山道起,便反复无意识摩挲袖中那一小瓶洗脉灵液。冰凉瓷壁浸得指节微微发僵,可他半点不惧洗髓重塑经脉的蚀骨剧痛——暗河底层刀山火海、尸山血池他都硬生生熬过来,皮肉之上的苦楚于他而言,从来算不得什么。
他心底唯一悬着、放不下的顾虑,从来无关自身:等踏入阳炽灵泉,体内陈年炎毒必定会彻底翻涌失控,狂暴灼热火息顺着地底互通泉脉四处游走,他最怕隔着山谷厚重白雾障,自己躁动难控的火气会顺着灵脉径直反噬,伤到独自困在阴泉之中、孤身承压的苏暮雨。
这份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忐忑,他半分都不曾说出口,只独自闷在心底反复思量。
苏暮雨垂着眼眸稳步前行,袖中纤细指尖一遍又一遍,无声描摹阴阳共生心法完整经脉图谱,细细校准每一处调息运转节奏,生怕泉中同调心法时出现分毫差错,牵连苏昌河受损。袖口最深处,藏着一小块烧焦发黑的雷纹木残片,是早年苏昌河修炼炎魔掌失控烧坏的剑柄碎料,当年打斗过后他悄悄捡回,已经无声收存了许多年。
心底藏着一桩无人知晓的微薄期许:秘境双泉乃是天地本源孕育的磅礴灵气,不止能疏通他天生淤冻闭塞的寒脉,或许连丹田之内封存十数年的断情丹,也能借这股纯粹本源之力,松动一丝禁锢。
这份隐秘期许沉沉压在心底,从不肯宣之于口,只化作指尖攥紧木片残料的力道,静静沉藏宽袖之下,不叫旁人窥见半分。
行至山道半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林间寂静。
一支女修队伍快步追了上来,为首之人正是青玄宗的大师姐林薇,一身利落水绿劲装衬得身姿明艳舒展,眉目生得俏丽张扬,目光自看见苏暮雨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黏在他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寸。
旁人或许只当苏暮雨是寻常清冷修士,可林薇看得一清二楚——眼前这男子生得一副清隽冷绝的绝佳骨相,脸部轮廓流畅利落,下颌线条锋利干净,没有半分冗余柔和;眉峰细长微微上扬,如同远山覆上一层薄霜,清冷入骨;眼瞳是清透纯粹的冷调墨色,眼型狭长敛尽微光,平静垂眸时,眼底总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寒意,不染尘俗。
乌黑如瀑的长发以精致玉冠高高束起,几缕柔软碎发垂落在肩头,发丝泛着温润柔光;一身月白绣银流云纹广袖长袍衬得身形挺拔清瘦,银镶玉雕花束腰紧紧勒出清劲纤细腰肢,宽大轻薄衣袂随风轻轻晃荡,周身仿佛裹了满身流动的流云碎光。站在山间蒙蒙白雾之中,活脱脱一位踏云下凡、不沾凡尘烟火的清冷仙尊,叫人一眼便心生倾慕。
“二位道友暂且留步!”林薇快步上前,脸上挂着温婉柔和笑意,嘴上话语明明是对着两人一同说的,视线却自始至终黏在苏暮雨身上,藏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亲近,“我是青玄宗的林薇,我们这支队伍也是前往阴阳双泉的,秘境深处危机四伏,人多结伴更安全稳妥,不知可否邀二位与我们一同同行?”
苏昌河眼底墨色骤然沉沉往下压,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大半,不动声色往前踏出半步,恰好将苏暮雨整个人半挡在自己身后,隔绝林薇直白灼热的视线,语气淡得没有半点温度,疏离又强硬:“不必。我们二人走惯了独处,不惯与外人结队同行。”
拒绝直白又不留情面,林薇脸上温婉的笑意僵硬一瞬,又强行勉强遮掩过去,目光依旧忍不住频频往苏暮雨身后飘,不肯轻易放弃:“道友何必如此见外?秘境妖兽、邪祟层出不穷,多个人便多一份助力,我们青玄宗储物袋里也备了不少解毒、滋养护脉的上等灵药……”
“不需要。”
苏昌河没再给她继续多说半句的机会,侧过头,压低嗓音对着身侧苏暮雨吐出一个字:“走。”
话音落下,他径直带着苏暮雨抬步往前,脚步不曾停顿片刻,再也没有回头多看青玄宗众人一眼。
两人走出很远一段山路,身后青玄宗队伍的身影彻底隐入林间雾色,苏昌河依旧沉着一张冷脸,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泛出淡淡青白。
他不是今日才知晓苏暮雨生得何等好看,从前在暗河之时,苏暮雨常年裹着一身浓重杀气,凛冽戾气掩去大半容貌清绝,旁人不敢轻易直视;可如今踏入长生仙门,褪去暗河黑袍,一身素净白衣衬得他清隽出尘,这般谪仙模样,竟是走到何处,都有旁人明目张胆惦记觊觎。
心底酸涩的醋意悄无声息从心口翻涌上来,闷闷堵在胸腔,压得人浑身都不舒坦,一股独占的焦躁缠上四肢百骸。
苏暮雨敏锐察觉到身侧人周身沉郁冷滞的气息,侧眸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戳破他藏不住的小心思,只是脚下步伐不动声色,往苏昌河身侧又悄悄挨近了半寸,肩头轻轻蹭到他的衣袖,无声安抚。
······
秘境结界之外人声鼎沸,北离各大宗门修士尽数齐聚山谷入口,吵嚷喧哗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静静等候上古结界开启。
喧闹人群的阴暗角落,暗处藏着数道阴诡沉郁的气息,混杂着归墟独有的腐朽浊气,格外刺人感知。苏昌河目光淡淡一扫,一眼盯住暗处修士腰间悬挂的青铜藤腰牌——牌面扭曲缠绕的纹路,与长生门地底、清蕙遗留残阵之上的归墟图腾分毫不差,是同一伙人。
归墟爪牙早已提前蛰伏在此处守株待兔。
暗处邪修亦同步抬眼打量苏昌河、苏暮雨二人,视线死死锁在他们手中两枚墨玉准入符,眼底贪婪、阴狠的算计毫不遮掩,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根本不是路上偶遇、想要争抢秘境机缘,分明是早早埋伏于此,专门等二人前来,蓄谋已久。
苏昌河神色平静无波,面上不露半分戒备,苏暮雨亦淡淡收回远眺暗处的目光。二人无视周遭所有窥探、打量、揣测的视线,稳稳持着手中玉符,稳步走向结界厚重光幕入口。
指尖玉符迸发柔和莹白灵光,结界表层随之荡开一层轻薄如水的涟漪,两人并肩踏入光幕之内,身后外界所有喧嚣、不善窥探,尽数被结界屏障隔绝在外。
身后细碎讥讽的议论顺着山间微风飘来,却又被结界屏障牢牢挡在外头,一字一句清晰落进两人耳中:
“长生门胆子倒是大,居然只派两个人一同入秘境?”
“简直自寻死路,单人闯阴阳泉尚且九死一生,他俩还打算分浴双泉?”
“等着看这片谷地再多添两具冰冷尸骨便是……”
刺耳议论声彻底隔绝身后,苏昌河前行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只侧头低声落下一句沉稳叮嘱:“跟紧我,莫要走远。”
苏暮雨轻轻应了一声温软的“嗯”,脚下步伐下意识又往他身侧靠了半寸,两人衣袖紧紧相贴。
秘境之内灵气浓稠如同乳白色浓雾,沾在肌肤上一片凉润舒适。参天古木粗壮枝叶交错,层层叠叠遮蔽高空天光,林间时不时响起妖兽低沉凶狠的嘶吼,空气里飘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阴浊气息,与归墟地底腐朽浊气同出一源,教人本能心生戒备。
两人没向前走出多远,林间忽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妖兽嘶吼。
一头被归墟浊气深度侵染的黑纹巨熊,浑身皮毛遍布发黑毒纹,锋利獠牙滴落腐蚀毒液,猛地从斜侧茂密密林之中冲撞出来,庞大身躯直奔队伍末尾的青玄宗女修一行人而去。林薇一行人修为偏弱,瞬间被巨熊冲得四散躲避,林薇避之不及,笨重熊掌裹挟腥臭毒风直拍向她肩头,眼看就要重伤于人。
巨熊冲撞而来带起的浊毒狂风,连带着扫向身侧不远处的苏暮雨。
苏昌河眉峰骤然一蹙,掌间赤红灼热火息骤然迸发,赤红火舌呼啸直扑巨熊面门。他本不想多管无关外人闲事,可这头畜生掀起的浊风波及到了苏暮雨,便半点留不得。
灼热火息精准正中巨熊面门,烈火灼烧得它发出一声凄厉惨痛的惨叫,庞大身躯轰然重重倒地,四肢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顷刻之间,危机尽数化解。
林薇惊魂未定,一手扶着长剑勉强站稳,快步朝着二人方向走来道谢,目光却依旧径直越过苏昌河,牢牢落在苏暮雨身上,嗓音柔柔软软:“多谢二位道友出手相救,今日大恩我青玄宗记下了。我储物袋里存有一瓶凝露仙膏,最是滋养修复受损灵脉,还请这位道友收下,权当一点谢礼。”
她说着便弯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莹润白玉小瓶,手臂抬起,直直朝着苏暮雨面前递过去。
手腕刚抬到半空,还未靠近苏暮雨半分,就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径直截住。
苏昌河一步彻底挡在苏暮雨身前,指尖直接接过那只白玉药瓶,随手攥在掌心,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内里的占有欲却藏不住:“救你一命,这瓶药刚好抵得上恩情。”
他收得坦荡理直,心底念头直白得不加掩饰——救了她的性命,这点东西本就该给;至于让旁人私藏的物件递到苏暮雨手中、触碰他分毫?想都别想。
林薇悬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苏昌河随手将玉瓶揣进自己怀中,从头到尾连让苏暮雨指尖碰一下的机会都不肯给,脸颊一阵发白、一阵泛红,难堪至极,最终只能咬了咬下唇,带着身后一众同门悻悻转身离开,再也不敢上前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