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瑶搭乘公交车,辗转来到了市中心医院。挂号大厅里已经人头攒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各种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熟门熟路地挂了心理科肖承宇医生的专家号。
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阮清瑶的心绪有些飘远。从初二那年,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出现这种难以启齿的“怪病”开始,她就独自一人偷偷来医院看医生。最初她挂的是皮肤科,红着脸磕磕绊绊地向医生描述自己的症状,结果那位年长的女医生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她半天,委婉地建议她或许该去看看心理科。
就是在那时,她遇到了肖承宇医生。他年轻,沉稳,有着一双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不带丝毫评判的眼睛。他没有对她的症状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异样,只是非常耐心、温和地引导她讲述,告诉她这是一种名为“皮肤饥渴症”的心理生理综合症,虽然不常见,但也并非只有她一个人患这种病。几年来,在肖医生的专业指导和药物辅助下,她的症状得到了很好的控制,情绪也平稳了许多,以至于她已经很久不需要来复诊了。
“最近压力是不是特别大?”肖医生听完她讲述近期两次失控的发作后,沉思了片刻,温和地问道。
阮清瑶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嗯,马上要高考了。”
“这就对了。”肖医生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语气轻松了些,“很大程度上,是高考临近带来的巨大压力,导致了你原本控制得不错的症状再次加剧,甚至表现得比以往更强烈。这是一种应激反应,你不用过于焦虑,试着放松心态,问题不大。”
听到“问题不大”四个字,阮清瑶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像是一直压在心口的巨石被挪开了一点。她连忙追问:“那……肖医生,有没有什么更有效的办法,能在感觉要发作的时候,快速控制一下?”
肖医生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你刚才提到,最近两次发作时,有一个特定的人……他的触碰,似乎能让你很快平静下来,对吗?”
阮清瑶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硬着头皮轻轻“嗯”了一声。
肖医生建议道,“从治疗角度来说,如果存在这样一个能给你带来安全感、并且其接触能有效缓解你生理渴求的‘稳定客体’,那么,在压力源无法立刻消除的情况下,适度地靠近他,在感到不适时坦诚地寻求他的帮助,或许是一个比单纯硬扛或躲避更可行、也更有效的应急策略。”
让江骋来帮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阮清瑶就觉得一定是自己疯了,或者是肖医生疯了。那个乖张恶劣、不可一世的大少爷?她躲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靠近他,还……还请求他抱抱自己?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她就羞愤得想要钻地缝。
肖医生似乎看出了她的抗拒和窘迫,没有强求,又嘱咐了她一些关于放松训练、呼吸调整以及按时服药的事项。阮清瑶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全是“靠近江骋”这个荒谬又可怕的建议。
向肖医生道谢后,阮清瑶魂不守舍地走出医院,阳光明媚,她却觉得无处可去。不想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江家,此刻心乱如麻,也根本静不下心学习。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快到中午,胃里传来空落落的感觉,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吃早饭。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个最简单的饭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机械地小口啃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车水马龙。
马路对面,一辆线条流畅的跑车里,刘伯杰正兴奋地规划着等下去新开台球馆怎么玩,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便利店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欸?骋哥!快看!那不是咱们学校那位小仙女吗?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还吃便利店饭团?看着怪可怜的。”刘伯杰咋咋呼呼地指着对面。
“吱——!”一声刺耳的急刹,跑车猛地停在路边。刘伯杰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上前挡风玻璃。
“我靠!骋哥!你谋杀啊!”他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抱怨。
江骋没理会他的大呼小叫,深邃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到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上。
还真是她。
女孩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团,腮帮子微微鼓起的模样,莫名让他联想到了花栗鼠。江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江家是短她吃还是短她穿了?怎么总见她躲在外面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
这时,刘伯杰又发现了新大陆,顺着阮清瑶略显迟疑的视线方向看去,乐了:“嘿,她不会是想去网吧吧?乖乖女进网吧?这可新鲜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刘伯杰的猜测,只见阮清瑶犹豫了片刻,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拿起书包,起身径直走向了旁边那家看起来有些陈旧的网吧。
“哎呦喂!她还真去了!”刘伯杰看得目瞪口呆,随即露出玩味的笑容,“有意思,咱们学校的模范生居然泡网吧,这要是说出去……”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咔哒”一声,江骋已经利落地熄了火,解开了安全带。
“诶?骋哥,你干嘛?蒋时安还在台球馆等着咱们呢!”刘伯杰一脸懵。
江骋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已经站到了车外,只丢下两个字:“不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穿过马路,朝着那家网吧走去。
刘伯杰愣了一秒,赶紧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追上去,嘴里还在絮叨:“不是,骋哥,这种小破网吧乌烟瘴气的,有啥好玩的?你要想打游戏去我家啊!我爸刚给我弄了套顶配设备,效果拉风极了……”
江骋脚步不停,只偏过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吐出三个字:“吵死了。”
刘伯杰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像个鹌鹑一样乖乖跟在后面,心里却八卦之火熊熊燃烧:骋哥今天太反常了!绝对有情况!
阮清瑶是第一次进网吧。扑面而来的烟味、泡面味以及嘈杂的人声让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她强忍着不适,走到柜台,用零花钱开了台角落里的机器。她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暂时藏起来,用网络和游戏麻痹一下纷乱的思绪。
她刚找到位置坐下,打开电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小妹妹,一个人来上网啊?多无聊,哥哥陪你玩怎么样?”
阮清瑶心里一紧,抬头看见一个染着黄毛、穿着背心、胳膊上还有纹身的年轻男人正不怀好意地凑过来,眼神让她极其不舒服。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冷声道:“不用,请你离开。”
“别这么冷淡嘛,交个朋友……”那黄毛不但没走,反而得寸进尺地想伸手拍她的肩膀。
就在阮清瑶惊慌地想要站起来躲开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攥住了黄毛那只不老实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黄毛瞬间痛呼出声:“哎哟!谁他妈……!”
一个冰冷至极、带着迫人压力的声音在阮清瑶头顶响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警告:
“她的手,也是你能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