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透的时候,苏小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一夜没睡,就在那扇门后坐到了天亮。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没电自动关机。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奶奶在电话里说“囡囡别太累”,一会儿是陆琛说“我护着你”,一会儿又是沈确那句冰冷的“她就是个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怎么了?
她盯着窗外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聚。那些骑着电动车、穿着各色制服的外卖员像蚂蚁一样穿梭其中,其中说不定就有她认识的老张、小王。他们此刻在烦恼什么?是这单要超时了,还是刚才那个小区门卫又不让进?
那些烦恼那么具体,那么真实。
而她现在坐在这栋伪装成物流公司的□□总部里,烦恼的是自己到底卷入了什么,以及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了她门口。
小暖瞬间绷紧身体。
“苏小姐?”是个女声,温和有礼,“我是后勤部的李姐。陆总让我送早餐过来。”
小暖没吭声。
门外安静了几秒,又说:“早餐放在门口了。另外……陆总说,您今天可以在房间休息,不用去办公室。”
脚步声远去了。
小暖又等了两分钟,才慢慢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小推车,三层餐盘,盖着保温罩。最上层还放着一盒未开封的蒸汽眼罩,包装上印着“缓解疲劳”。
她盯着那盒眼罩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推车拉进了房间。
餐食很丰盛:虾饺、烧卖、皮蛋瘦肉粥,还有一小碟她上次随口说好吃的辣椒酱。粥还冒着热气。
小暖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热的,咸淡正好。
她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一颗颗砸进粥碗里。她一边哭一边继续吃,吃得很大口,像是要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一起咽下去。
吃完,她把餐盘收拾好,推回门外。然后去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睡衣领口还有昨晚哭湿的痕迹。很狼狈。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脸。直到脸颊发麻,才停手。
换衣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柜子里挂着陆琛让人给她准备的“工作服”——几套剪裁得体的衬衫和西装裤,料子很好,但她一直嫌拘束,没怎么穿。旁边叠着她自己的衣服: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还有那件胸口印着“准时达”字样的外卖冲锋衣。
她伸手,拿起了冲锋衣。
穿上身的那一刻,熟悉的触感让她莫名安心。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洗不掉的、属于电动车和街道的气息。
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几个穿着黑色制服、别着耳机的“安保人员”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面无表情,朝她微微点头,快步离开。
气氛不太对。
小暖敏锐地察觉到,整栋楼的氛围比平时紧绷。那些往常还会跟她点头打招呼的文员,此刻都埋头在工位上,敲键盘的声音又快又急。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咖啡味,还有……某种金属擦拭剂的味道?
她走到二楼的开放办公区,看见沈确站在白板前,正低声跟几个部门负责人说着什么。白板上画着复杂的线路图,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代号。
沈确抬眼看到她,话语顿住。
几个负责人也跟着回头,目光各异。
小暖站在原地,没往前,也没退。她就穿着那件黄色的冲锋衣,像一颗不小心滚进黑白棋盘里的彩色棋子。
“苏助理。”沈确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陆总说今天给你放假。”
“我知道。”小暖说,“但我没事做,下来看看。”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平静。
沈确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评估什么。几秒后,他说:“也好。那你帮忙去仓库清点一下急救物资吧。清单在后勤部李姐那里。”
这是个明显的支开。
但小暖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往仓库区走,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拐过走廊。
仓库在附楼,平时她很少过来。今天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搬箱子,动作麻利沉默。看到小暖,他们都停了手。
“李姐让我来清点急救物资。”小暖说。
其中一个人指了指角落:“那边。刚到的两箱。”
小暖走过去,打开纸箱。里面整齐码放着止血带、绷带、碘伏棉签、一次性手套,还有……她拿起一个小袋子,上面印着“战术急救止血粉”。
这不是普通公司该有的东西。
她抬头,看向那些正在搬运的箱子。透过没封严的纸板缝隙,她看到里面是黑色的、看起来就很沉重的金属部件。
“这些……”她开口。
“苏姐。”一个小伙子打断她,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您就清点急救箱吧,这些粗活我们来就行。”
那笑容里有种刻意的轻松,像是在安抚什么。
小暖闭上嘴,低头继续清点。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些碘伏棉签上了。
她想起昨晚陆琛的话:“周阎已经盯上你了。”
想起沈确说的:“大战前夕。”
想起这几天总部里那些异常的气氛:夜间巡逻的人增加了;一些平时不见的“熟面孔”频繁出现;陆琛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后半夜。
他们要行动了。
或者说,他们要应对什么了。
而这一切,都跟她有关——至少,她是导火索之一。
清点完急救箱,小暖没有立刻离开。她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看到墙角堆着一些还没拆封的冬季工装,厚厚的加绒款式。现在才初秋,用不上。
她蹲下身,摸了摸那面料,忽然想起什么。
“李姐在哪儿?”她问旁边的小伙子。
“应该在二楼茶水间吧。”
小暖起身,小跑着回到主楼。茶水间里,后勤李姐正在泡茶,看到她,笑了笑:“苏小姐,早餐还合口味吗?”
“很好吃,谢谢。”小暖顿了顿,“李姐,仓库里那些冬装,能先领几套出来吗?”
李姐一愣:“现在?还没到发放季节呢。”
“我知道。”小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但我看天气预报,接下来几天晚上气温会骤降。有些同事可能要……外出作业,穿厚点比较好。”
李姐看着她,眼神慢慢变得复杂。她放下茶壶,轻声说:“苏小姐,有些事,你不用操心。”
“我只是觉得,”小暖坚持,“晚上冷,如果能有点暖的东西,会好受些。”
两人对视片刻。
李姐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我去打个申请。你要多少套?”
“先……二十套吧。”小暖说,“还有,仓库里有暖宝宝吗?就是那种贴身上的。”
“暖宝宝?”李姐失笑,“咱们这儿哪有那东西。”
“那我能出去买吗?”小暖问,“就附近超市。”
李姐犹豫了。她拿起手机,走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来:“可以,但要有安保人员跟着。”
“好。”
半小时后,小暖坐上了一辆黑色的SUV。开车的是个脸生的年轻人,副驾驶坐着一个寸头男人,全程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窗外。
超市很近,五分钟车程。小暖推着购物车,直奔日用品区。
暖宝宝、能量棒、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小瓶装的功能饮料……她拿得很认真,像是在准备一次长途骑行。路过文具区时,她还顺手拿了一叠卡片和几支彩色笔。
结账时,寸头男人抢着付了钱。小暖没争,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回到总部,小暖直接去了仓库。李姐已经把二十套加绒工装领出来了,堆在空地上。
小暖蹲下来,开始拆暖宝宝的包装。一片一片,撕开背胶,仔细贴在每件工装的内衬上——胸口一片,后背一片。她贴得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有小伙子路过,好奇地问:“苏姐,这是干啥?”
“晚上冷,贴着暖和。”小暖头也不抬。
“哟,这么贴心。”小伙子笑了,“咱们这帮大老爷们,哪用得着这个。”
“用得着。”小暖说,“我以前送外卖,冬天最冷的时候,膝盖上贴两片,能撑一晚上。不然老了要得关节炎的。”
小伙子不笑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小暖一片片地贴,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谢谢苏姐。”
小暖摇摇头,没说话。
贴完暖宝宝,她又开始拆那些能量棒和巧克力,分装进小塑料袋里,每个袋子里放两片暖宝宝、两根能量棒、一块巧克力、一小瓶饮料。然后拿出卡片和彩色笔。
她盘腿坐在地上,把卡片垫在膝盖上,开始写。
字迹圆滚滚的,不太好看,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平安送达」
就这四个字。她写了一张又一张,写到手腕发酸。彩色笔有红蓝黑三色,她轮换着用,有的卡片上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或者一个简易的电动车图案。
有个年轻女孩凑过来看,她是财务部的,平时总坐办公室,小暖给她带过几次奶茶。
“苏助理,”女孩小声说,“你这是……给大家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