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还没告诉他住哪个房间呢……
澄愿想着,又不好意思去问,干脆蹲在地上像个小孩一样,扣弄行李箱上的那层薄膜。
直到感觉有些热了,他才起身,抬手把身上的羽绒服和围巾脱掉。
……等等。
……围巾?
正绕过脖颈一圈的手顿住,澄愿低下头,看见自己围在脖颈上的那条浅灰色围巾。
脸色倏然爆红。
几乎是同一时间,澄愿抬起头偷偷摸摸地朝着厨房的方向看去。
……还好还好。
最起码不是当着当事人的面发现的。这么一想,心里的尴尬与羞耻顿时消退不少。
松一口气后,澄愿从脑子里扒拉出相关的回忆片段,零零碎碎地给它凑了个整。
当时是因为卧室里的晾衣架搭满了,所以这条围巾在洗好后就被他晾在了客厅阳台处的晾衣杆上。
本来柏冼拿来一个围巾让他戴好再出门的时候他就在想,他也不记得自己有买过围巾……
原来问题出现在这儿啊。
澄愿动作飞快地把围巾解下来,他不敢再往厨房里看,随手把围巾挂在衣帽架上后,澄愿抬脚就跑。
然而三秒后,他重新站在衣帽架前。
纤长的手指灵活动作,澄愿偷偷地把围巾藏在了羽绒服的里面,这样就不担心陆川行会看到了。
而他也可以在清洗完毕后,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那般,又乖又礼貌地把东西给人还回去。
完美!
澄愿拍了拍手,然后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走进厨房的时候,陆川行正低着头看手机。
澄愿没想凑过去窥探别人的隐私,自然也不知道,那出现在男人手机屏幕上的,赫然是客厅的模样,以及……他的脸。
「陆先生,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澄愿跃跃欲试地问。
陆川行不紧不慢地收起手机,本想让人好好地在外面等着便是,一碗阳春面能有多复杂。
但扭头看见少年那张满含期待的脸,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说法:“可以刷一下碗。”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碗橱:“我很少在家里吃饭,所以,用之前最好再重新清洗一下。”
“一个就好。”
陆川行好笑地拦住那双蠢蠢欲动的,想要抱起一摞碗的手。
「嗷。」
澄愿做了个口型,然后听话地只拿了一个,跑去洗菜池刷刷刷。
锅里的水正好烧开,陆川行往里打了两个鸡蛋后,回身去洗手。
“可以帮我把袖口往上挽一下吗?”
陆川行说着,把手伸过来。
澄愿点点点点头,抽了张抽纸擦干手上的水滴,然后又细致又快速地给人挽好。
「可以……」啦。
视线扫过男人裸露出来的手腕,澄愿愣住,想说的话还没说完,脑子便轰隆一阵响。
沸水里咕噜咕噜冒着泡。
陆川行洗完手,见他视线僵直,便也顺势望去。
“……”
衣袖落下。
掩去那丑陋的、疤痕交错的手腕。
心往下一沉,他少见地没跟澄愿说话,转身回到灶台边。
「陆先生……」
澄愿无声喃喃。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一个人的手腕上看见这种痕迹了,第一次是夜里来超市买东西的兜帽男生,第二次便是陆川行。
到底是……为什么?
澄愿想不明白。
到底是怎样痛苦的经历,能让人自/残,甚至自/杀那么多次?
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大口糖精,澄愿皱起眉,只觉苦涩得他整个心都在发颤。
就像那锅里冒出来的泡泡一样,一下又一下的,没有停歇。
澄愿鼓起勇气,拽了拽陆川行的衣角。
「陆先生。」
输入框的文字删删改改,到最后,他还是没能把话问出口。
他没有办法揭人伤疤。
想了想,他就这么把人晾在原地,然后噔噔噔地跑出厨房。
行为诡异地让那沉重的气氛都稍稍卡壳一瞬。
细长的面条在沸腾的水里滚来滚去,陆川行拿着筷子搅动了两下,听见身后的动静也只是眼睫微颤,并无其他反应。
但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身体像是坠入冰窖般,泛着冷,内心却被负面情绪烧得发烫,冷热交织下,陆川行忍不住捏紧筷子,却听“啪嗒”一声,筷子被折断。
木刺狠狠扎进肉里。
令人心悸的沉默过后。
陆川行抬了下眼,然后面色平静地把它丢进垃圾桶,从橱柜里又拿了一双新的用。
面条被煮到正好筋道不软烂的时候,陆川行关掉火。
他快速清理了下手上的木刺,在确定无残留后,便就不再管它,任由它鲜血淋漓。
「陆先生!」
陆川行端着碗正要出去的时候,澄愿手里晃着什么朝他走来。
「陆先生!」
澄愿按下确认键,又把这三个字重新放了一遍。
少年欢快的嗓音让他心情松快不少,陆川行压下那些仍在翻涌的负面情绪,看向澄愿:“喊什么。”
“先来吃饭。”
说着,他刻意避开受伤的右手,仅用左手给人把碗放在桌子上。
「陆先生!」
澄愿又喊。
但这次他有了后话:「可以把你的手伸出来吗?」
说完,他又觉得这样晾着陆先生辛辛苦苦做好的面不太好,于是他凑过去闻了闻,情绪价值给够:「哇!好香哇!陆先生你动作快一些啦,给你贴完我就要开动咯!」
他伸出手,明显是对着陆川行有疤的那只手。
「陆先生?」
澄愿轻声提醒。
沉默几秒后,陆川行还是妥协了。
他安静地把左手递过来,然后被澄愿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里。
陆川行看得直想笑:“早就好了,还这么小心做什么。”
澄愿闻言,气鼓鼓地瞪他一眼,也不听他的,继续小心翼翼地掀起他的衣袖。
锃亮的灯光下,这次他看得更清。
一道。
两道。
三道。
……
十道。
……
十五道。
……
已经要数不清了。
不止是手腕,澄愿又把他的衣袖往上翻了翻,发现就连手臂上也有!
条条道道,纵横交错。
澄愿颤着手,已经不敢再看。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叹息。
陆川行摸摸他的眼,“就知道不该心软的。”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澄愿便忍不住掉了泪。
吧嗒吧嗒的,晶莹剔透的泪水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声响。
“……怎么还哭了。”
陆川行垂眸看过来,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见少年那通红的眼睛,他停顿一瞬,最后只说:“不疼了。”
已经不疼了。
所以,不要哭。
看也看完了,他抬手就要把袖子捋下来。
却被少年凶巴巴地拦住。
「我才没有哭!」
澄愿抹掉眼泪,睁眼说瞎话。
接着,他撕开包装袋,动作很轻很轻地把手里的创可贴贴在那疤痕最显眼,也是最密集的手腕处。
本来以为两个就够了,但现在……
澄愿皱着小脸,陷入苦恼。
“好了。”
陆川行哭笑不得,“难道你还想把我整条胳膊都贴满?”
闻言,澄愿眼睛一亮,看向男人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六个大字:
可以吗可以吗!
陆川行:……
他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然后不容分说地抽回手,挽下袖口。
“两个就够了。”他说。
正要催促澄愿去吃饭的时候,又是一只手伸过来。
澄愿指指他另一只手,又晃了晃他刚从兜里摸出来的两个创可贴,意思很明显。
但这次陆川行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澄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他谴责似地瞪人一眼,然后很是霸道地顺着男人的胳膊,把他右手扒拉了过来。
灯光下,手指上的那抹红红得刺眼。
这下换澄愿沉默了。
他有点生气。
明明刚才给人挽袖子的时候还没有这道伤的,所以……是在他出来拿创口贴的时候?
澄愿抬起头来看人。
忍了又忍,终究是没能忍住,他恶狠狠地在男人的胳膊上拧了一把。
但令人气愤的是,眼前这男人不仅不喊痛,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澄愿:?
澄愿更气了。
不过好在,他这只胳膊上并没有被尖锐物品划过留下的疤痕。
这么想着,澄愿松一口气,在警告过陆川行不要乱动后,他起身,往旁边走去。
三秒后,他折返回来。
气呼呼地、别扭地、不情不愿地,然后故意装作很凶很凶地瞪着陆川行。
「……你家药箱在哪?」
澄愿开口问。
闻言,陆川行眼底的笑意更浓了。